凌晨三点，马小旦从梦里惊醒。
腹部还沉沉地坠着，胸口却像被一只手攥紧，连呼吸都断成了短促的几截。
她睁着眼看向黑暗，梦里的画面仍在脑海里没有散去。
产房里刺眼的灯光，医生急促的脚步，还有一扇怎么也打不开的门。
她躺在里面，喊了很多遍陆靳晏的名字，却始终没有看见他。
“马小旦？”
身旁的人已经醒了。
陆靳晏坐起来，掌心托住她的肩，将床头灯调到最暗。
“又做噩梦了？”
她没有回答，手指抓住被角，指腹被布料磨得发热。
男人看了一眼她的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生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卡在喉咙里。
“还梦见宝宝有问题。”她停了停，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梦见你不在。”
陆靳晏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地顺着。
“不会的。”
“我知道是梦。”
“我向你保证，从你进产房到宝宝出生，我一秒钟都不会离开。”
马小旦闭上眼。
他的呼吸近在耳边，胸膛起伏的节奏也清晰可闻，可那股恐惧没有马上消失。
孕36周以后，她开始频繁做梦。
梦里的生产总是混乱不堪，有时候她疼了很久却生不出来，有时候孩子哭声迟迟没有响起，还有时候陆靳晏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外，隔着一整面玻璃看她，却怎么也进不来。
白天的时候，她还能用理智告诉自己那些都不是真的。
到了深夜，理智却薄得像一层纸。
稍微一碰，就碎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问。
“为什么这么说？”
“别人怀孕都能好好的，只有我每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孕晚期焦虑很常见。”
“你又开始讲医学了。”
“我不是在敷衍你。”
陆靳晏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呼吸温热地落在她鼻尖。
“你害怕生产，是因为你知道它会疼，也知道它有风险。害怕不代表你没用。”
马小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口那处紧绷稍微松了一点。
可她真正不敢说的，并不只是生产。
她害怕孩子出生后，自己根本不会当母亲。
害怕孩子哭了她不知道怎么办，发烧了她只会慌张，喂奶时手忙脚乱，换尿布也总是弄不好。
她还害怕自己的身体。
肚子会不会松垮，伤口会不会难看，脸色会不会变差，身材会不会再也恢复不了。
更害怕陆靳晏看见那个疲惫、臃肿、狼狈的自己以后，会不会觉得她没有以前好看。
这些话堵在嘴边，最后全都变成了一句：“我睡不着。”
陆靳晏却像看见了她没说出口的东西。
“最近是不是总在想产后的事？”
马小旦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看婴儿房的时间变长了，买衣服时会盯着尺码发呆。洗完澡也会站在镜子前很久。”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腹部。
“你观察我？”
“嗯。”
“你这样很吓人。”
“你是我妻子。”
“所以你连我照镜子多久都记得？”
“我记得。”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马小旦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靳晏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缝一根根展开。
“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
“马小旦。”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不容她逃避的意味。
她抿住唇，还是摇头：“我就是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好。”
“没有人第一次就会。”
“可宝宝不会给我重来的机会。”
“你可以和我一起学。”
“那我的身材呢？”
话一出口，她立刻把脸偏到一旁，耳根烧得厉害。
屋里只剩暖气运行的细响。
陆靳晏没有笑她，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你永远最美”。
他将她转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身体经历了怀孕和生产，会有变化。”
马小旦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你看，你也觉得会变。”
“我知道。”
“那你会不会……”
“不会。”
他打断得很快。
陆靳晏的手掌落在她腰侧，隔着睡衣传来温热的力道。
“我喜欢你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样，也会喜欢它以后是什么样。它为我们的孩子承担了这么多，任何变化都不需要向我道歉。”
马小旦鼻尖一酸，赶紧低下头。
“你别说得这么好听。”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以后不许嫌我胖。”
“我没有嫌过。”
“也不许拿我和以前比。”
“不会。”
“更不许看别人。”
陆靳晏看了她几秒：“我什么时候看过别人？”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没有以后。”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到自己胸口。
“这里已经有人了。”
马小旦的掌心被他的心跳顶得一下一下发热。
她想笑，又因为鼻腔酸胀而没笑出来。
周末，陆靳晏没有安排任何外出。
他让马小旦换上一条浅色长裙，自己则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我们去哪儿？”
“拍照。”
“拍什么？”
“孕妇写真。”
马小旦站在衣柜前，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
“我现在肚子这么大，拍出来会不会像一只被吹鼓的气球？”
“不会。”
“脸也圆了。”
“好看。”
“腿肿，腰粗，走路还慢。”
“都好看。”
“你能不能别每一句都这么快？”
“因为不需要考虑。”
摄影师是陆靳晏托朋友找来的，工作室安静，灯光柔和，没有复杂的布景。
拍摄时，摄影师只安排他们两个人。
陆靳晏站在她身后，手臂从两侧环住她的肚子。马小旦靠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味，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慢慢放松。
“马老师，笑一下。”
她刚想说自己笑不出来，陆靳晏已经低头在她耳边说：“你昨晚说宝宝出生后要把第一口奶粉喂给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梦话的时候。”
“你别胡说！”
她转过脸瞪他，嘴角却先扬了起来。
快门声落下。
照片洗出来后，陆靳晏挑了一张放大装裱，挂在卧室床头。
照片里的马小旦靠在他怀里，腹部隆起，眼睛弯成一条柔软的线。陆靳晏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双手护在她腹部两侧，像把她和孩子一起圈进了怀里。
马小旦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为什么挂这张？”
“因为你笑得最好看。”
“我明明还有很多张。”
“这张最好。”
“以后我如果变胖了，脸也不好看了呢？”
陆靳晏走到她身后，掌心托住她的腰。
“那你就抬头看看这张照片。”
他低下头，声音贴着她耳侧落下。
“记住你现在有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