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回家的第二天，陆靳晏就把餐桌清空了。
马小旦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从书房搬出一只黑色旅行袋，又拿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清单，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这是要出差？”
“准备待产包。”
“不是还有几周吗？”
陆靳晏把清单摊平，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孕周已经接近足月，假性宫缩随时可能变成规律宫缩。东西现在准备好，临时去医院不会手忙脚乱。”
马小旦扫了一眼那张纸。
第一行是产妇卫生巾，第二行是一次性内裤，第三行是吸管杯，第四行是功能饮料和巧克力。再往下，还有一次性马桶垫、毛巾、拖鞋、收腹带、保温饭盒、宝宝包被、纸尿裤、湿巾、小衣服。
清单密得像一份大型采购合同。
“用得了这么多吗？”
陆靳晏将两包产妇卫生巾放进袋子里，动作没有半点迟疑：“用得了。”
“这个要这么多？”
“产后会有恶露，医院里不方便频繁洗晒，数量多一点更换方便。”
“那功能饮料呢？”马小旦指着旁边几瓶饮料，“你还真要让我喝这个？”
“生产是体力活。能正常进食时，巧克力可以补充能量，功能饮料需要根据你的身体情况决定，不是让你一口气灌下去。”
“那你写它干什么？”
“提醒自己准备。”
“你这清单连‘提醒自己’都要写上？”
陆靳晏看了她一眼：“你上次买菜，连盐都能忘。”
马小旦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抱紧靠枕，小声嘀咕：“那是因为我当时在想剧情。”
“你还会在收银台忘记拿手机。”
“那次是意外。”
“你把手机放进冰箱，也是意外？”
“那是另一次意外。”
男人没有继续和她争辩，转身打开柜门，将一套套小衣服拿出来。
婴儿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方方正正。最小的那件只有巴掌大，软绵绵地躺在陆靳晏手里，像一片刚落下来的云。
马小旦看着那件小衣服，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也要带？”
“出生后需要换洗。”
“医院不是会准备吗？”
“医院会准备基础用品，但自己的更合适。”
他将小衣服放进防水袋，又检查了一遍拉链。
婴儿包被单独装在最外层，旁边放着纸尿裤和湿巾。每个袋子上还贴着标签，标明了用途。
马小旦终于忍不住，从沙发上撑着站起来，慢慢走到餐桌边。
“你为什么还分区？”
“产房、住院、宝宝用品，拿取顺序不同。”
“住院还有顺序？”
“有。”
陆靳晏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到最上层，里面整齐放着两人的身份证、结婚证、医保卡、产检病历和检查报告。
马小旦看着那几张证件，突然没了调侃的心思。
“我的证件、病历，还有你的工作证，都放在这个夹层。”他将文件袋推入侧袋，“到医院直接拿，不需要翻东西。”
她的目光在那些纸张上停了很久。
结婚证上的两个人挨得很近，照片里她笑得有些僵，陆靳晏却还是那副冷静得近乎严肃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刚从京市回来，很多事情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
现在，宝宝马上要出生了。
他们已经提前把一家三口要用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
“你是不是演练过很多遍？”马小旦问。
陆靳晏的手停在拉链上。
客厅里只剩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袋口被他捏出一道细响。
他没有否认。
“从你三十周开始，我每周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生产流程。”
“每周？”
“周一复盘上周的检查结果，周三重新确认可能出现的情况，周末根据新的孕周调整方案。”
马小旦张了张嘴：“你连这个都安排时间？”
“你可能出现规律宫缩、破水、见红、胎动异常，也可能在夜里突然不舒服。去医院的路线、需要联系的人、到院后先做什么，我都要提前想好。”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可马小旦看着他手边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清单，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这张纸显然不是今天才写的。
上面有几处修改痕迹，原本的字被划掉，又补上了新的内容。纸的右下角还有一道被反复折叠留下的痕迹。
她伸手按住那张清单。
“你是不是连我可能害怕什么，都想过？”
“想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想让你这么紧张？”
“你不需要替我决定紧不紧张。”
陆靳晏将最后一包湿巾塞进袋子里，抬眼看她：“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可你看起来像随时要把我送进产房。”
“目前没有这个必要。”
“那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男人的视线落到她腹部。
那里微微隆起，随着她呼吸起伏。里面的孩子偶尔动一下，隔着衣料也能看出小小的鼓包。
陆靳晏伸手，掌心贴上去。
孩子像是察觉到他的触碰，轻轻蹬了一下。
他的手掌停在那里，指腹沿着那处鼓起缓慢挪开。
“因为她是我们的孩子。”
只一句话，马小旦的喉咙便像被什么堵住了。
陆靳晏重新低头整理袋子，仿佛刚才那句话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她却站在旁边，半天没有出声。
待产包很快被装好。
陆靳晏将拉链拉到最上端，又把袋子提到门口，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的鞋柜被清空了一层，钥匙、手机充电器和外套也被固定放在附近。
马小旦每次路过玄关，都会忍不住看一眼。
黑色袋子安安静静靠在墙边，像一块无声的倒计时牌。
孩子出生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期待和紧张搅在一起，像两根绳子缠住心脏。
夜里，陆靳晏关掉床头灯，马小旦却翻了几次身都没睡着。
她刚想坐起来，男人已经睁开眼，伸手扶住她的肩。
“怎么了？”
“没事。”
“睡不着？”
“我就是看见门口那个包，有点紧张。”
黑暗里，陆靳晏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慢慢压过她的指节，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就在这里。
“别怕。”
“我怕我到时候会很狼狈。”
“你可以狼狈。”
“怕我会哭。”
“可以哭。”
“怕我会抓你、骂你，甚至后悔生孩子。”
陆靳晏侧过身，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开她的腹部。
“那也可以。”
马小旦鼻尖发酸：“你什么都说可以。”
“生产不是考试，不需要表现得漂亮。”
他的声音贴着夜色落下来，稳得让她胸口慢慢松开。
“等你进产房那天，我会一直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马小旦反握住他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
“说话算话。”
“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