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像是已经替儿子把那份工作拿到了手。
她搓了搓手，朝陆靳晏那边倾过去，语气越发亲热。
“小陆，我也不是说非要什么正式编制。小杰先去行政那边做着，熟悉熟悉环境，明年考试的时候也方便。你在医院里这么受重视，一句话的事儿。”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小杰脸上。
他仍旧低着头，游戏角色在屏幕上翻滚跳跃，音效一阵接一阵地往外冒。
马小旦坐在沙发上，后腰被靠枕顶着，手掌压在隆起的腹部。
孩子像是感知到她的不舒服，轻轻踢了一下。
陆靳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底落回茶几时，瓷器碰撞出很轻的一声。
“大姨，医院的行政岗位招聘，走的是人社局统一考试渠道。”
他语气平稳，甚至称得上客气。
“我作为临床科室的医生，没有任何权限干预行政招聘。”
大姨脸上的肌肉像被冻住了。
陆靳晏又补了一句：“小杰如果对这个岗位感兴趣，可以关注人社局官网的招考公告，按流程报名。”
每一个字都摆得明明白白。
没有翻脸。
没有拒绝。
更没有给她留出继续套近乎的缝隙。
大姨捧着茶杯，杯里的热气扑到脸上，她却像没感觉到烫。
“小陆，你这话就见外了。”她干笑了一声，“大姨也没说让你违规。你帮忙问问总行吧？医院招人，总有人能说得上话。”
“问谁？”
陆靳晏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淡，淡得没有一点温度。
“招聘流程公开，岗位要求公开，考试结果也公开。你希望我替小杰问什么？”
大姨张了张嘴。
客厅里只剩小杰游戏失败的提示音。
“你看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大姨把水杯放下，杯底重重磕在玻璃桌面上，“都是一家人，互相帮个忙怎么了？小杰又不是不行，他就是差一个机会。”
“机会要靠他自己争取。”
陆靳晏说完，拿起遥控器，按掉了电视。
原本喧闹的背景声没了，连小杰手机里的游戏音效都显得刺耳。
大姨的脸涨得发红。
她转头看向马小旦，想把这份难堪推回她身上。
“小旦，你也不说句话？你弟弟从小跟你关系多好。你小时候去我家，我哪次没给你好吃的？现在你嫁得好了，翅膀硬了，连自己弟弟都不管了？”
这套话她用过很多年。
从前只要大姨稍微沉下脸，马小旦就会先乱。
怕被说没良心，怕马妈夹在中间难做，怕亲戚们背后议论。
可今天，她只是低头摸了摸肚子。
再抬起脸时，目光落得很稳。
“大姨，你的红包我收了，谢谢。”
大姨愣了一下。
“但是关于工作的事，你别再找陆靳晏了。”
马小旦声音不大，甚至没有提高半分。
可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上次我们已经说过，他帮不了，也不应该帮。”
大姨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这叫什么话？我让他帮什么了？”
“你想让他替小杰违规操作。”
“我没有！”
“你有。”
马小旦的手指搭在杯沿，指腹被温热的玻璃烫得发红。
“你把红包带来，把小杰带来，先说补结婚礼，再说亲戚要互相帮衬，最后才提医院招聘。你绕这么大一圈，不就是想让他开口安排？”
大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可是你长辈！”
“长辈就更不该害人。”
马小旦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三十周的肚子坠得厉害，她站得不算轻松。陆靳晏立刻伸手托住她的手臂，掌心稳稳护在她后腰。
她借着那股支撑站直，望着大姨。
“你让他违规，是害他，也是在害小杰。”
“怎么就害小杰了？给他找份工作，难道还是坏事？！”
“靠关系塞进去，他以后每一步都要看别人脸色。考试没过，工作也不是自己争来的。你觉得这是替他铺路，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他什么都做不好，只能靠你。”
大姨呼吸乱了。
“你一个写小说的，教育起我来了？”
“我写小说怎么了？”
马小旦的手掌轻轻落回腹部。
“我靠稿费买房，靠自己养孩子，也靠自己把日子过下去。我不欠谁的，更不会拿我丈夫的职业和底线，换你一句‘你真有本事’。”
她说到最后，喉咙微微发紧。
不是害怕。
是那些压了太多年的委屈，终于被她亲手掀开了盖子。
大姨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外甥女。
以前那个说话总要看人脸色的小旦呢？
那个被她一句“你不懂事”就能堵得低头的小旦呢？
怎么不见了？！
陆靳晏站在马小旦身侧，没替她说话。
他的手始终停在她腰后。
像一道沉稳的墙。
大姨咬了咬牙，转头冲小杰发火：“你还玩！人家都看不上你，你还坐得住？”
小杰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沉默片刻，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妈，走吧。”
“走什么走？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
“你现在也跟我顶嘴？！”
小杰没再接话，只是弯腰拿起放在茶几边的外套。
大姨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看了看桌上的果篮，又看了看马小旦手里的红包，像是想把红包拿回来，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太难看。
最终，她抓起包，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
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急。
“小旦，你现在真是出息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扔下一句。
“以后有事，别再来找我这个大姨！”
马小旦扶着腰，没说挽留的话。
“好。”
大姨脸色彻底挂不住，拉开门就走。
门关上的刹那，玄关的感应灯闪了一下。
小杰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门，看向马小旦。
平日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样子的男孩，这会儿把手机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姐。”
马小旦看着他。
小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有些别扭。
“你说得对。”
他低下头，鞋尖蹭了一下门槛。
“我自己考就行了。我妈的面子，不值得你们为难。”
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
马小旦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这个从小被大姨捧在手心里、被她当成宝贝儿子的表弟，好像……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