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盯着那行标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陆靳晏坐在她身边，视线落到手机上。
“点开。”
她喉咙有些发干，拇指按了下去。
文章不长。
可每一段都像有人拿着钝刀，往她生活里慢慢剜。那些原本只属于她的事情，被陌生人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拼在一起，变成了供人围观的谈资。
她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文章的阅读量还在上涨，下面已经有了零星评论。有人猜她是哪位作者，有人追问小说名字，还有人顺着“医学专家”几个字，猜测她的伴侣究竟来自哪家医院。
文章不长，却把她的生活剖得过分仔细。
里面写了她的笔名，写了小说名字，写了版权已经售出，还说改编项目正在筹备。文章末尾甚至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
灰色塑料袋，菜市场潮湿的地面，堆在摊位上的青菜，还有一个穿着宽松裙子的背影。
是她。
马小旦盯着照片里自己的背影，手心一片冰凉。
那条裙子她只穿过几次，腰侧还缝着一颗不太明显的纽扣。照片里的人没有露出脸，甚至连五官都看不清，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
隐私被人从背后偷走的感觉，比正面曝光更让她难受。
那天她和陆靳晏去买菜。
她还嫌菜市场闷热，站在鱼摊前不肯走。陆靳晏怕她滑倒，一直扶着她的胳膊。
原来当时有人在拍。
她当时只顾着和摊主讨价还价，根本没留意旁边经过的人。那双藏在手机后的眼睛，或许已经跟了他们一路，安静地记录着她拎菜、回头，甚至靠近陆靳晏时的每一个动作。
文章最后写着一行小字。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位年轻作家的感情生活同样颇具传奇色彩，其伴侣疑似为外地来县支援的医学专家。”
马小旦的太阳穴跳得厉害。
“知情人士。”
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指甲压进掌心。
这四个字看似模糊，实际已经替对方留下了继续查证的方向。只要再多找到一个认识他们的人，文章里的“疑似”就可能被换成确定的名字。
陆靳晏拿过手机，快速扫完文章。
“信息不完整，说明对方知道得有限。”
“可她已经知道你是专家了。”
马小旦抬头，眼底压着火。
“再让她查下去，你以前的事、京市那边的事、你家里的事，都会被她挖出来。到时候别人不光会盯着我，还会盯着你，盯着孩子。”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努力把最坏的情况提前说完。可话音落下后，客厅里只剩下手机提示音，屏幕上的评论还在不断增加。
陆靳晏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她掌心被自己掐得发红，他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很轻。
“先找信息源。”
“编辑不可能说。”
“嗯。”
“制片方更不可能。项目还没正式启动，他们比谁都怕消息传出去。”
“继续想。”
马小旦咬住唇。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知道她写小说的人不算少，但知道影视版权已经卖出去的，只有几个。
马妈。
大姨。
还有那次寿宴上几个凑热闹的亲戚。
她把这些人的脸从脑海里一一掠过，又将他们可能接触到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编辑知道版权的具体情况，却不认识她的家人；制片方知道改编项目，却不清楚她和陆靳晏平时去了哪里。能把小说、版权和她本人联系到一起的人，范围其实并不大。
可马妈不会说。
她现在比谁都怕马小旦受委屈，平时连邻居问起陆靳晏的工作，她都只说是县医院医生。
剩下那个答案，已经浮出来了。
马小旦的手指轻轻发麻。
“大姨。”
陆靳晏没有接话。
因为这个可能性太大了。
大姨知道她写小说，知道她卖了版权，也知道陆靳晏不只是普通医生。更重要的是，大姨那张嘴，从来存不住能让她在外人面前涨面子的事。
她不是不知道大姨爱说闲话，只是没想到那些话会绕这么远，最后落到一篇带着照片的文章里。大姨每次提起她，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得意，仿佛马小旦过得好，也能替她在亲戚面前挣回几分脸面。
马小旦拨通马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旦旦，怎么了？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妈，我问你件事。”马小旦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大姨最近有没有跟外面说过我小说拍电视剧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马妈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已经把答案递到了马小旦面前。
“你大姨上周在麻将桌上提过。”
马小旦的肩膀绷住。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写小说赚了大钱，小说还要拍电视剧。”
马妈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恼火。
“还说你男朋友是大医院的专家，年轻有本事，以后你们孩子一出生就享福。她那天手气不好，输了点钱，嘴上就更没个把门的，恨不得把你们家的事全说出来。”
马小旦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咔咔作响。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面。麻将牌被推倒在桌面上，大姨压低声音又故意让周围人听见，旁边的人先是附和几句，接着把话题带到她身上。消息离开那张麻将桌后，就会像沾了水的纸一样，一层层贴到更多人手里。
麻将桌。
小县城最厉害的广播站。
一句话落到桌上，能绕过菜市场、广场舞队、早餐铺，最后传进每一户人家的饭桌上。
大姨大概觉得自己是在炫耀。
外甥女有出息。
外甥女对象厉害。
她在亲戚堆里终于能抬起头。
可她不知道，她每多说一句，马小旦和陆靳晏的生活就多裂开一道缝。
“妈，她不是说了一次吧？”
马妈没吭声。
那点迟疑让马小旦心里往下一沉。她抬手按住眉心，指尖抵着发胀的太阳穴，等着电话那头给出更糟的答案。
马小旦闭了闭眼。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陆靳晏是大医院的专家，还说他家里条件好。具体哪里来的，她也不清楚，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马小旦的呼吸像被什么堵住。
刘婷能查到小说版权。
能拍到她买菜。
也能顺着“大医院专家”这条线，继续往下挖。
陆靳晏的论文、履历、京市那边的关系，甚至他父亲和继母。
一旦全部被翻出来，事情就不会再只是她这个小作者被围观。
她想起陆靳晏从前对那些事避而不谈的样子，也想起他来到县城后一直刻意保持的低调。这里的人只知道他是来支援的医生，知道他医术不错，却不知道那层身份背后还牵着多少东西。
现在，大姨一句炫耀的话，已经替别人撬开了一道口子。
“妈。”
马小旦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背影照，声音压得很低。
“你明天去找大姨。”
“我正准备去。”
“让她以后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我知道。”
马妈停了停，声音沉下来。
“她要是还敢拿你和靳晏的事在外面显摆，我跟她没完。”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马小旦坐在沙发上，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
通话结束的界面停了几秒，手机又弹出一条新的评论。她没有点开，只把屏幕按灭。黑下去的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也映出陆靳晏沉默的轮廓。
她原本只是气大姨嘴快。
可现在，她盯着那篇文章最后一句话，胸口的火一点点烧得更旺。
“伴侣疑似为外地来县支援的医学专家。”
刘婷已经盯上陆靳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