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听见那句“今晚我在这”,第一反应是把被子往上拉。
不是害羞,是防御。
她瞪着陆靳晏,声音还因为刚才腹痛有点虚:“你在这干什么?我肚子已经不疼了,你可以回去了。”
陆靳晏站在卧室门口,神色平静,“观察半小时只是最低要求。你今天晚饭没吃,冰箱里只有过期酸奶,厨房没有能立刻做的食材。”
马小旦被他说得噎住。
她想反驳,可事实就摆在那里。
冰箱空得连耗电都显得浪费。
“那我点外卖。”她伸手去摸手机,“县城这么大,又不是只有你会投喂孕妇。”
陆靳晏走过来,把手机从她指尖旁边拿开,放到床头柜更远的位置。
“外卖油盐不确定,配送时间不确定,食材新鲜程度也不确定。”
“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你刚刚腹痛。”
又是这句。
马小旦现在听见这五个字,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怀孕,不是坐牢。”
陆靳晏看着她,“所以我没没收你的电脑。”
马小旦一口气差点呛住。
这人居然还觉得自己很开明。
她撑着枕头坐起来一点,结果陆靳晏的目光刚落到她肩上,她又默默躺回去。
不是怂。
是为了孩子。
“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她缓了缓,还是没忍住问,“张阿姨?你还有私人配送阿姨?”
陆靳晏已经转身去客厅,把她桌上乱七八糟的零食袋收进垃圾桶。
他头也没回,“医院食堂后厨的张阿姨,做了三十年营养餐。我之前找她问过孕中期食谱,她说可以顺路做了送过来。”
马小旦张了张嘴。
她准备好的火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
如果他说是高级私厨,她还能骂他有钱烧的,资本主义入侵县城出租屋。
可人家说的是医院食堂后厨张阿姨,做了三十年营养餐,顺路送。
听起来朴素得要命。
甚至很合理。
“你什么时候问的?”她警惕地看着他。
“上周。”
“上周你就开始安排我吃什么了?”
陆靳晏把垃圾袋扎好,“你上周产检报告显示体重增长偏慢,血红蛋白在正常低值附近。你自己不做饭,外卖不稳定,需要提前准备。”
马小旦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解释,还是在宣判。
她坐在床上,想发火,找不到点。
人家安排的是营养餐,又不是毒药。
她只能干巴巴道:“陆靳晏,你这样很可怕你知道吗?正常人追人是送花送包,你追人是安排叶酸和营养餐。”
陆靳晏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她。
“我没说我在追你。”
马小旦心口被这句话顶了一下。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哦,那你更可怕。没追都管这么多,要是追了我岂不是连呼吸频率都要被你记录。”
“呼吸频率异常时确实需要记录。”
“……”
马小旦闭上眼。
算了。
跟妇产科主任吵架,最后被科普的一定是她。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靳晏把厨房收拾了一遍,又把她水杯洗干净,重新倒了半杯温水,放到床头柜上。
他没有再提刚才看见她草稿的事,也没有拿那句“有点心动”来逗她。
越是这样,马小旦越不自在。
这人如果嘲讽她两句,她还能炸毛反击。
他一句都不说,她反而像欠了什么。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马小旦立刻竖起耳朵。
陆靳晏去开门,门口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陆主任,是这儿吧?我按你说的清淡做的,鱼刺都挑过了,汤也没放乱七八糟的料。姑娘现在能吃吧?”
“能。辛苦您。”
“辛苦啥,孕妇饿不得。你们这些医生最知道这个,还老忘记自己吃饭。”
马小旦躺在床上,听得耳朵发热。
这话怎么听都像长辈上门照顾小两口。
她正想装死,张阿姨已经拎着一大袋东西进了客厅。
“小姑娘醒着呢?”张阿姨探头看了一眼,笑得很亲切,“别起来,躺着。陆主任都交代了,说你今天不舒服。”
马小旦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张阿姨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太瘦了,孕中期得好好吃饭,别怕胖。该长就得长,孩子和大人都要营养。”
张阿姨把两个保温饭盒放到桌上,又把食材一样样塞进冰箱。
马小旦看着那袋子里有鱼、有瘦肉、有鸡蛋、有新鲜蔬菜,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她心里那点别扭又冒出来。
这也太像长期供货了。
张阿姨收拾完,拍了拍手,“今晚这一顿先吃,明天我按清单再配一点。陆主任说你不太会做饭,我就把能简单热的都弄好。”
马小旦脸上一热,“我会做饭。”
陆靳晏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泡面不算。”
张阿姨笑出声。
马小旦狠狠瞪他。
陆靳晏面色不变,把人送到门口,又低声交代了两句。等门关上,他才把饭盒拿到床边的小桌上。
保温盒一打开,香味先冒了出来。
清蒸鱼片嫩白,瘦肉炒得不油,青菜颜色干净,汤里有玉米和一点排骨香,味道淡,却不寡。
马小旦原本还想端着架子。
可孕期的胃完全不讲尊严。
那股香气钻进鼻子里,她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卧室里足够清楚。
陆靳晏看了她一眼。
马小旦立刻绷住脸,“宝宝饿了,不是我。”
陆靳晏把筷子递给她,“嗯,给宝宝吃。”
这台阶递得太顺手,马小旦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她接过筷子,本来打算象征性吃两口。
结果第一口鱼片入口,她愣了一下。
没有腥味,软嫩,咸淡刚好。
她最近对很多油腻味道都反胃,连以前最爱的麻辣烫都吃不了,可这口鱼下去,胃里舒服得不像话。
马小旦又夹了一口青菜。
再喝一口汤。
等她反应过来,半盒饭已经没了。
陆靳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也没盯着她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
这种安静很奇怪。
没有压迫,也没有邀功。
像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该做。
马小旦从一开始的别扭,慢慢吃得顾不上别扭。
她把一荤一素一汤吃得干干净净,连水果盒都打开吃了半盒。
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住。
完了。
刚才说得那么硬气,结果吃得比谁都香。
她捏着筷子,眼神飘到别处,“张阿姨手艺还行。”
陆靳晏点头,“明天让她继续送。”
马小旦立刻回头,“你还真安排长期了?”
“先送一周。你如果不喜欢,再调整。”
她噎了一下。
不是“送不送”,是“怎么调整”。
他直接跳过了她拒绝的选项。
可她刚吃完人家安排的饭,嘴硬都没底气。
陆靳晏收拾饭盒,动作很轻,像怕惊动她刚安稳下来的身体。
马小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涨。
她想起自己下午还在备忘录里列差距。
京华附院副主任医师,扑街网文作者。
杰出青年专家,县城出租屋孕妇。
那些字每一个都冷冰冰的。
可现在,冷冰冰的人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把一盒饭吃完,什么都没要求。
他没逼她承认心动。
没提复合。
甚至没有说一句“你看,你离不开我”。
马小旦忽然觉得,自己一直防备的那些东西,在一顿热饭面前显得有点没出息。
陆靳晏把桌面擦干净,转身准备把水杯递给她。
马小旦却先放下筷子。
她抬头,第一次没有用插科打诨挡住视线,也没有故意凶他。
她正经地看着陆靳晏。
“……谢谢。”
陆靳晏握着水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动了动,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