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
谢停云看着账册最后那行字,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确定?”荀照野问。
“确定。”
“这是你的账。”
“我知道。”
“上面记的也是你的字。”
谢停云将那一页翻到灯下。
那行字的墨色比旁边的深,落笔却比他的更重,最后一个“说”字还拖了一道不自然的尾。
荀照野伸手摸了摸纸面。
“这不是后来添上去的。”
“什么?”
“纸面有压痕。”
她将账册侧过来。
“写字的人把纸垫在了别的东西上,下面有一道旧折痕。说明这行字写下时,账册并不在你手里。”
谢停云眸色一沉。
“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也可能是你自己忘了。”
“我不会忘。”
“我知道。”
荀照野看向他。
“所以我才问你,不是直接怀疑你。”
谢停云的手指停在纸角上。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问:“这本账册除了我,还有谁看过?”
“你自己说过,孟冬整理过礼仪单。”
“他没有碰过这本账。”
“那还有谁能进你的房间?”
谢停云沉默片刻。
“成婚那日,房中人多。”
“可这本账册一直压在床头柜最底下。”
“我没有锁。”
“你不是从前那样了?”
“我以为不需要锁。”
他说得平静,荀照野却听出其中的冷意。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门打开了。
结果有人趁他们不在时,伸手碰了他的东西,还在他最私密的账册上留下了一句话。
这不仅是警告。
也是在告诉他,那扇门即使开着,仍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把账册给我。”谢停云道。
荀照野没有递。
“你想做什么?”
“烧掉。”
“为什么?”
“既然已经被人动过,便不再安全。”
“那上面的记录呢?”
“我可以重新抄。”
“你要把证据烧了?”
“这是我的私账,不是案卷。”
“上面有你记录的时间。”
“那只是我的判断。”
“也是证据。”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每天什么时候咳嗽,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笑。”
“可我看见了。”
“你是你。”
“那便别烧。”
荀照野将账册按在桌面上。
“你若真想把它留下,就别只因为有人碰过它,便把自己最想留的东西一起毁了。”
谢停云的指节慢慢收紧。
他看起来很平静,眼底却已经压着一层阴郁。
荀照野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是谁进了房间。
什么时候进的。
看见了多少。
有没有翻过她的衣物,碰过他的私印,甚至有没有在他们睡觉的时候站在床边。
他不是怕账册被看见。
他是恨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靠近了她。
“谢停云。”
“我在。”
“先问母亲和父亲。”
“我会问。”
“分别问。”
“嗯。”
“不能当着他们的面互相提醒。”
谢停云抬眼看她。
“你担心他们串供?”
“我担心他们继续替对方隐瞒。”
他看了韦知节一眼。
韦知节低下头,像是默认了这句话。
荀元贞却已经走到桌前。
“先问我。”
“母亲。”
“昨夜我将家印交给知节,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
荀照野皱眉:“什么信?”
“没有署名。”
荀元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旧案重审,荀氏必被牵连。若不想让家印落入外人手中,交给最信任的人保管。”
荀照野看完,将纸递给谢停云。
他扫了一眼,问:“谁送来的?”
“放在我的书房里。”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
“你为什么相信?”
“我没有完全相信。”
荀元贞道:“但家印确实不该继续放在书房。”
“所以你交给了父亲?”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荀元贞看向女儿。
“因为你会立刻带着它进宗正寺。”
“这不是很正常吗?”
“家印涉案,若突然出现在公堂上,便会成为新的争议。”
“那交给父亲就不会?”
“至少在我看来,知节比任何人都不会拿它做文章。”
韦知节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荀照野转向他:“父亲,你拿到家印之后,放在哪里?”
韦知节没有回答。
荀照野心里一沉。
“父亲。”
“我没有把它留在身边。”
“那放在哪儿?”
“我送去了南庄。”
谢停云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身上。
韦知节解释道:“南庄有一间旧库房,里面存着荀氏历年的契书和印鉴。我原本想将家印与旧戒放在一起,再让账房管事记录入库。”
“你没有入库?”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来得及。”
“那家印呢?”
“我交给了账房管事。”
荀照野盯着他:“什么时候?”
“二月初六。”
谢停云忽然问:“就是你交旧戒的那一日?”
“是。”
“你把家印和旧戒同时交给了他?”
“我原本想让他替我一起保管。”
“你告诉他家印是从哪里来的了吗?”
“没有。”
“你告诉他旧戒里有东西吗?”
“没有。”
谢停云的脸色越发冷淡。
“那他为什么会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韦知节怔住。
荀照野也跟着一愣。
如果父亲没有告诉账房管事,旧戒里藏着顾清商留下的纸,那么账房管事不该知道它们之间有关联。
除非,他原本就知道。
“父亲。”荀照野问,“你在把东西交给账房管事之前,见过谁?”
韦知节垂下眼。
“见过一名送信的人。”
“谁?”
“不知道。”
“又是匿名信?”
“她没有说自己是谁。”
“是女子?”
“声音像。”
“她来找你做什么?”
“她说,旧印已经被人动过。让我不要将家印带回荀府。”
荀照野的手指渐渐收紧。
“你相信她?”
“我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照做?”
“因为她知道旧戒的事。”
“她说了什么?”
韦知节抬眼。
“她说,顾清商当年交给我的东西,不止一枚戒指。”
屋里一片安静。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
他没有出声,脸色却已经白得厉害。
韦知节继续道:“她还说,若我想知道顾清商当年为什么要提醒我,就把旧戒与家印一起送去南庄。”
“所以你照做了。”
“是。”
“你没告诉母亲?”
“没有。”
“也没告诉我?”
“没有。”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我确认她说的是真是假。”
荀照野闭了闭眼。
这一家人如今说话,几乎人人都有一句“等确认之后再说”。
只有事情发生以后,才会发现他们所谓的确认,从来没有真正完成。
谢停云拿起桌上的那张匿名信。
“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
“她把信放在书房,没有当面见我。”
“你有没有碰过她?”
“没有。”
“你能认出她的笔迹吗?”
“不能。”
谢停云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荀照野看着他:“你又要收起来?”
“先由我保管。”
“给我。”
谢停云没有动。
“这封信可能有用。”
“所以更应该给我。”
“我会让你看。”
“不是看,是交给我。”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谢停云的神情很静,却已经有些不高兴。
“你拿着它做什么?”荀照野问。
“我想查。”
“我也想查。”
“你身体——”
“别拿身体挡我。”
谢停云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荀照野知道,他又想说她不必参与。
于是她先一步开口:“这是荀家的家印,也是你父亲留下的线索。我不可能只在旁边等消息。”
“你可以等我查清楚。”
“你查清楚之后,再告诉我?”
“不是。”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