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荀照野看着他:“明日醒来,身体还是不好,我也会选你。”
谢停云的手指仍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若后日呢?”
“也选。”
“再后日?”
“谢停云,你是不是准备把这一辈子拆成一日一日地问?”
“可以。”
“那我便一日一日地答。”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辨认她这句话里有没有哄人的成分。
荀照野任他看。
她知道谢停云想要的不是一句漂亮话。
他要她在清醒时承认,自己不是因为内疚才留下,也不是因为那张复婚文书才把他重新牵回身边。
他要知道,她真的愿意与他过日子。
哪怕这日子并不长,哪怕每一天都可能被病痛打断。
“我答应你。”荀照野道,“只要我还清醒,只要我还能自己做决定,我就不会替你安排没有我的以后。”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垂下。
“若有一日,你不能自己做决定呢?”
“那便由你来。”
“你信我?”
“我不信你才怪。”
荀照野捏了捏他的手指:“你虽然心黑手狠,偶尔还会不讲道理,但至少不会把我送给别人。”
谢停云神情微顿。
“我不会。”
“所以我把自己交给你。”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他竟一时没有接上。
荀照野看着他耳根一点点红起来,心里那点疲倦忽然散了些。
“怎么?殿下不敢接?”
谢停云将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我接了。”
他的声音很低。
“这次不会还回去。”
屋外有人敲门。
孟冬在门外道:“殿下,热水已经备好,药也重新温过了。”
谢停云应了一声:“知道了。”
荀照野眉梢一挑:“你还准备了热水?”
“你今日走了许多路。”
“我只是行礼,又不是去打仗。”
“对你来说,差不多。”
“你这话要是让许观复听见,他能当场给我开三副药。”
“他已经开了。”
“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起身替她把外衣拢好。
荀照野看着他:“许观复是不是又给你写了什么?”
“只是提醒。”
“提醒什么?”
“今夜不要饮酒,不要熬夜,不要情绪过度,不要——”
“不要洞房?”
谢停云的手停在她肩上。
荀照野故意抬头看他:“许医者还管这个?”
“他没有这样说。”
“那是你自己加的?”
“我只是根据你的身体情况做判断。”
“殿下今日刚复婚,第一件事便是按照医案安排洞房?”
谢停云低头看她,脸色平静得像在讨论药方。
“洞房可以不赶时辰。”
荀照野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今日累了,先休息。”
“明日呢?”
“明日也可以休息。”
“后日?”
“看你的身体。”
荀照野终于听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
他是想得太多。
想她的胸闷,想她站在玉阶上脸色发白,想她今晚喝下的药,也想她曾经说过的那句“若我明日便死”。
于是明明他们已经重新成婚,他却不敢在这夜里向她讨要任何东西。
仿佛只要多伸手一点,便会把她从好不容易留下的日子里再挤走一寸。
荀照野抬手,勾住他的衣带。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以为我只要一累,就会立刻碎掉?”
“不是。”
“那你为什么看我像看一件刚补好的瓷器?”
“因为你确实很容易碎。”
“你这话说得真不讨喜。”
“我知道。”
他低头替她解开腰间的玉佩,动作小心到近乎过分。
荀照野看着他:“我今日若说想要你留下,你会不会又说等我身体好些?”
“不会。”
“若我说想亲你呢?”
“我会先问你是不是因为累得不清醒。”
荀照野被他气笑了。
“那我若说得很清醒呢?”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靠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
“我想亲你。”
谢停云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的脸色、呼吸和眼神。
荀照野被他看得不耐烦,主动吻了上去。
她的唇才碰到他,谢停云便抬手托住她的后颈。
这一次,他没有像方才那样浅尝即止。
他吻得很慢,始终留着余地,仿佛只要她有一点退缩,便会立刻放开。
荀照野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
谢停云的呼吸乱了一下。
那点失控很短,却被她准确地捕捉到了。
她故意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谢停云立刻退开。
“你咬我。”
“礼尚往来。”
“我没有咬你。”
“你方才把我亲得喘不过气。”
“我已经收了力。”
“你收得还不够。”
“那我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谢停云顿了一下。
荀照野看着他:“没有?”
“有。”
他说完,耳根又红了。
荀照野忍不住笑起来,笑意刚起,胸口便有些发闷。
谢停云的神情立刻变了。
“哪里不舒服?”
“没事,只是笑得太用力。”
“坐下。”
“我还没——”
“坐下。”
他语气仍旧不重,荀照野却听出那点不容商量。
她坐回榻边,谢停云立刻替她倒了温水,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荀照野抓住他的手腕。
“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紧张?”
“我可以紧张。”
“你不是说不想把我当瓷器?”
“紧张和把你当瓷器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瓷器坏了可以换,你不能。”
他说得太认真,荀照野反而没法继续逗他。
谢停云蹲下身,替她脱去鞋袜。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时,荀照野缩了一下。
“凉?”
“有一点。”
他回头吩咐孟冬添炭,又亲自将她的脚放入温水中。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礼部说复婚礼后要泡足。”
“礼部还管这个?”
“我让他们管的。”
荀照野低头看他:“你到底往礼部塞了多少东西?”
“没有多少。”
“椅子、暖炉、温茶、短礼、泡足。”
“还有药。”
“你是不是把礼部改成了荀府内院?”
“他们收了我的银子,自然要办事。”
“原来殿下也会花钱买服务。”
“我花的是自己的钱。”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铺张?”
“该花的便要花。”
他替她把鞋袜放到一旁,又用干布将她的脚擦干。
动作熟练得叫人心疼。
荀照野忽然想起,他曾在冷宫里一个人长大,许多照顾人的事,恐怕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知道炭火该放在哪个方向,知道药碗怎样端才不会烫手,知道怎样替她解开衣领上的扣子,又不会碰到她胸口。
这些都不是一个皇子理应会的。
是谢停云一点一点活出来的本事。
荀照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谢停云抬起脸:“怎么?”
“没什么。”
“你方才看我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像在心疼。”
“你不喜欢?”
“我不需要。”
荀照野的手停住。
谢停云继续道:“我不是因为没人照顾,才想和你成婚。”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可怜。”
“我知道。”
“你若只是觉得我可怜——”
“谢停云。”
荀照野捏住他的耳垂,轻轻一扯。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赶去睡偏房。”
谢停云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偏房已经收拾好了。”
荀照野一愣:“你真准备去睡偏房?”
“若你不愿意我留下,我便去那里。”
“里面有炭火吗?”
“有。”
“被褥呢?”
“有。”
“药呢?”
“也有。”
“那你准备得还挺周全。”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