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成蹊没有回答。
含章殿里静得厉害,连炭火烧裂的轻响都听得清楚。所有人都在等他替一个死去多年的老人,把那句没写完的话说完。
女帝看着他:“凤君。”
郦成蹊终于抬起头,脸上的从容已经淡了几分。
“吕芷安年事已高,失明多年,临终前写下几句不清不楚的话,不能凭此断定当年旧案。”
“朕问的是,”谢元徽的声音沉下来,“她那句‘那人不是顾清商’,后面原本想写谁?”
郦成蹊的指尖压在案沿,半晌,才笑了一下。
“臣夫怎会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把所有责任都推回了死者身上。
荀照野站在殿中,胸口被冷气压着,一阵阵发闷。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谢停云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后。
他大概在看她有没有咳。
也可能在看她有没有站稳。
她偏偏不动,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
“凤君不知道,”谢停云开口,“可吕芷安知道。”
郦成蹊转向他:“六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比当年的供词更接近事实。”
“仅凭一张残纸?”
“还有借印单。”
谢停云抬手,示意内侍将那张旧纸重新呈上。
“凤君说凤印从未离开过顾清商的寝殿,可借印单上写得清楚,承平十年十一月初七,凤君从内库借取凤印一方,见证人是女帝。”
郦成蹊脸色微变。
荀照野看见他手边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茶水沿着杯沿溢出,落在案面上。
“借印不等于构陷。”郦成蹊道。
“自然不等于。”
谢停云语气平和。
“所以我没有说凤君构陷父亲。”
郦成蹊看向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既然如此,六殿下今日步步紧逼,究竟想要什么?”
谢停云沉默了一瞬。
“我想要顾清商的名字从罪册上划掉。”
这句话落下,殿内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荀照野没有看他。
她知道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平反。
他想让所有人知道,那个人不是罪人,不是冷宫里被遗忘的前凤君,不是她们口中一句“咎由自取”便能盖棺定论的人。
他想让他的父亲重新拥有一个清白的名字。
女帝看着谢停云:“你可知道,若要重审此案,牵涉的不只是凤君。”
“我知道。”
“也包括朕。”
“我知道。”
谢停云答得太快,反倒让荀照野心口一紧。
女帝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是要朕承认,当年是朕错了?”
“母皇当年做了选择。”
谢停云说:“选择朝局,选择郦氏,选择让父亲一个人承担。”
郦成蹊猛地站起身:“六殿下慎言!”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谢停云没有看他,只看着御座上的女帝。
“我不要求母皇立刻说自己错了。今日只请母皇承认,顾清商当年的案子,不能再以‘凤印自愿交出’这句话结案。”
女帝没有回答。
谢令则在一旁开口:“六弟,你父亲已经去世多年。如今凭一张来历不明的借印单,便要推翻当年定论,是否太过草率?”
“来历不明?”
谢停云终于转向他。
“这张单子上有母皇的印。”
谢令则道:“印可以伪造。”
“那便请三哥告诉我,谁有胆量伪造母皇的印,又能让内库旧档与它同时留存至今。”
谢令则面色不变:“也许正是有人故意留下,等今日混淆视听。”
“有道理。”
谢停云点了点头。
“那三哥不如继续说,谁会为了替顾清商洗罪,等上十三年?”
谢令则没有接话。
荀照野看着谢停云,忽然意识到,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今日。
他故意让邵绮年先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证词,逼谢令则站出来替她圆场。又故意承认自己曾经询问过荀氏产业,让他们误以为他手里只有一桩私印案。
真正的东西,一直藏在后面。
他不是来同郦成蹊争辩的。
他是来让所有人亲耳听见,当年那桩案子究竟被遮掉了多少。
“荀娘子。”
宗正寺官员忽然朝她行礼。
“请将吕芷安遗书交由下官封存,今日不必再宣读。”
荀照野转头:“为什么?”
“死者遗言真假难辨,若继续宣读,恐怕影响诸位判断。”
“已经影响了?”
她问。
那官员愣了一下。
荀照野把遗书收回袖中:“既然大家都能听见,就让她说完。”
郦成蹊冷笑:“她连一句话都没写完,荀娘子要如何让她说完?”
“她没写完,不代表你们可以替她写。”
荀照野重新走到殿中。
她站得久了,胸口越来越闷,耳边也有些发响。谢停云在后面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却将右手放在身侧的案角上。
指尖敲了两下。
这是昨夜他让孟冬告诉她的暗号。
胸闷便敲两下,他会让人请许观复。
荀照野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还撑得住,并不是要他立刻将她带出去。
片刻后,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悄悄把一盏温水放到案边。
谢停云没有扶她,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把水放下,随后退开。
这种克制比当众说一百句“你别撑了”更让她心里发酸。
荀照野端起水抿了一口,转向女帝。
“我请求查验承平十年十一月初七的搜宫清单。”
女帝看向荀见素:“呈上来。”
荀见素从案卷中取出一份旧册。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将册子展开,指着其中一行。
“搜宫时辰,午时三刻。凤印于前凤君寝殿内发现。”
荀照野接过册子,仔细看了看。
“这行字是谁写的?”
“内库当值吏员。”
“后面的批注呢?”
荀见素翻到下一页:“凤印入匣,交由内库封存。”
“什么时候入匣?”
“申时。”
荀照野抬头:“那凤印究竟是午时三刻被发现,还是申时才入匣?”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宗正寺官员解释:“搜宫过程中先发现空匣,后在寝殿夹层找到凤印,两个时辰后才重新封存。”
荀照野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可这里写的是,凤印在午时三刻已经被发现。”
“记录有误,也不奇怪。”
“是吗?”
她将册子翻到最后,指着那道明显更深的墨痕。
“那这句‘前凤君已承认私藏凤印’,为什么是后来补上去的?”
荀见素立刻接过册子。
众人伸长了脖子,想看清那道笔迹。
谢停云在她身后低声道:“还有右下角。”
荀照野顺着他所说的位置看去。
右下角有一处被撕过的痕迹,纸张虽然重新粘好,仍能看出缺了一小块。
“这里原本有字。”
荀照野道。
谢令则皱眉:“撕掉一角便能证明有人篡改案卷?”
“不足以证明。”
谢停云说。
“但足以证明,当年的案卷不是完整的。”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页纸,放在荀照野手边。
“这是内库抄本。”
荀照野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两份记录的日期相同,内容却不一样。
内库抄本上清楚写着:
“午时,凤印已由凤君处取回。申时,凤君宫人持空匣入前凤君寝殿。搜宫后,凤印于寝殿中寻得。”
郦成蹊厉声道:“这份抄本从哪里来的?”
“吕芷安的旧匣。”
谢停云答。
“她死前留下的。”
“她一个内库掌事,怎会私藏内库抄本?”
“因为她知道原本的记录迟早会被改。”
谢停云看着女帝。
“她不敢替父亲说话,只敢把纸留下。”
女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郦成蹊转身跪下:“陛下,臣夫当年确实借过凤印,但那只是为了调取北库旧档。凤印归还之后发生了什么,臣夫并不知情。若有人趁机栽赃,臣夫也是受害者。”
他说得很快,话里还带着几分委屈。
荀照野几乎要笑出来。
他这一跪,把自己从嫌疑人变成了被利用的无辜者。
而且当着女帝的面,分寸拿捏得极好。
谢停云却没有嘲讽,只问:“凤君说自己不知情,那凤君宫人为何会拿着空匣进入父亲寝殿?”
郦成蹊抬头:“宫人擅自做主,难道也要算在臣夫头上?”
“那就请凤君说出她的名字。”
郦成蹊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点。
“过去十三年,宫人早已换过数批,臣夫如何记得?”
“凤君记不得,可内库记得。”
谢停云抬手,荀见素立即递上一份名册。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
“承平十年十一月初七,入前凤君寝殿者,凤君宫掌灯内侍一人。”
郦成蹊的手指骤然收紧。
谢令则站起身:“一个宫人入过寝殿,能说明什么?当年搜宫本就由多人协同,谁也不能凭此认定凤君有罪。”
“我也没说凤君有罪。”
谢停云转过脸。
“三哥为何这么急着替他解释?”
谢令则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只是不愿旧案被人利用。”
“那你为何不先担心顾清商?”
“我自然——”
谢令则顿住。
谢停云没有给他继续说的机会。
“你不必自然。十三年前,你还年幼,根本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被送进冷宫的。”
“可我知道什么叫证据。”
“你知道的证据,是别人整理好递到你手里的。”
谢停云声音平稳,句句却像刀刃。
“你只需选择相信哪一份,不必承担它们落在谁身上的后果。”
谢令则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荀照野望着谢停云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昨夜说的那句——剩下的一半,要看明日宗正寺里,那个人会不会叫错她的名字。
他好像从来不是在赌。
他只是把每个人都会走的那一步,提前等在了那里。
“够了。”
女帝抬手,打断殿中争执。
“旧案卷宗暂封,承平十年十一月初七的内库记录、搜宫清单和借印单,一并交由大理寺复核。”
郦成蹊抬头:“陛下!”
“凤君不必急着喊冤。”
谢元徽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既然你说自己清白,便让大理寺查清楚。”
郦成蹊脸色僵住。
谢停云没有露出喜色。
荀照野知道,这个结果离他想要的还很远。
顾清商没有立刻平反,郦成蹊也没有当庭获罪。女帝只是把那扇关了十三年的门,终于推开了一条缝。
可这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坐不住了。
谢元徽又道:“至于荀氏正君印一案,暂缓定论。邵绮年所述,需与三皇子府中往来文书一并核查。”
谢令则眉心一跳。
荀照野突然察觉到不对。
谢停云也在这一刻转过头来。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他看起来仍然平静,甚至还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问。
不要现在问。
可女帝已经看向谢令则。
“三皇子,你府中的账册和往来文书,今日午后送入宗正寺。”
谢令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母皇要查,儿臣自然配合。”
他向前一步,跪在殿中。
“只是儿臣也有一件事,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谢停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荀照野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手伸过来。
像是怕她会因为自己的紧张,替他挡下即将落下来的东西。
谢令则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荀照野身上。
“关于六弟接管荀氏产业一事,儿臣手里还有一封亲笔信。”
他顿了顿。
“落款,是荀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