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绮年约她见面的地方,离云津驿只有半里,却偏偏建在河湾深处。
水榭四面临水,只有一座窄桥通往岸边。若有人想听墙角,除了站进河里,便只能躲在对岸的芦苇后面。
荀照野看完帖子,抬眼问谢停云:“你觉得她是想谈事,还是想看我掉进水里?”
谢停云正在替她整理药箱,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若真想让你掉进水里,就不会挑在我刚回来之后。”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她靠近你。”
荀照野一愣,随即笑了:“你是准备亲自守在桥边,还是让路惊鸿替你守?”
谢停云将最后一包药放进药箱,神情端正。
“我不守桥。”
“那你守什么?”
“守你回来。”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荀照野反倒一时没接上。
她看着他:“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会说了?”
“我只是说实话。”
“实话也不该说得这么顺。”
“那我下次慢些说。”
“下次还想说?”
“想。”
谢停云抬起眼,神色平静:“我想让你知道,我会等你。”
荀照野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将帖子放到桌上:“我去见她。”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好。”
荀照野有些意外:“你不拦我?”
“为什么拦?”
“她只请我一人。”
“我看见了。”
“你不吃醋?”
“吃。”
谢停云答得很快,低头将药箱合上。
荀照野挑眉:“吃醋还让我去?”
“因为你想去。”
“你倒是大方。”
“我不大方。”
他将药箱推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静。
“我只是觉得,与其让你因为我不许去而一直想着,不如让你自己去看清楚。”
“这听着像是信任我。”
“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抬眼看她:“是我知道你不会因为她几句话便不要我。”
他说得太肯定,荀照野反而有些不自在。
她故意问:“你就这么有把握?”
“嗯。”
“若我真的被她说动了呢?”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
“那我会问你为什么。”
“不会去拆她的水榭?”
“不会。”
“不会封了邵家的商路?”
“不会。”
“不会把她从桥上扔下去?”
“不会。”
荀照野满意地点了点头:“进步很大。”
谢停云垂下眼,手指从药箱边缘慢慢收回。
“但我会难受。”
荀照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进她掌心。玉牌只有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荀氏家纹,背面却是一个“停”字。
荀照野翻看了一眼:“带这个做什么?”
“守桥的人认得。”
“你安排了人守桥?”
“六个。”
“六个?”
“明处两个,暗处四个。”
荀照野看着他:“你不是说不拦我?”
“他们不会拦你。”
“那他们做什么?”
“看着桥。”
“看着桥做什么?”
“免得有人趁你不在时,动你的车。”
荀照野一顿。
原来他安排人守桥,不是为了监视她见邵绮年,而是怕有人借她离开车队的机会动手。
这个理由很合理。
合理到她想生气都找不到地方。
谢停云替她拢好披风,系紧颈边的带子。
“一个时辰后回来。”
“这是命令?”
“请求。”
“有条件的请求?”
“你若超过一个时辰,我便亲自去找你。”
荀照野抬眼:“你不是说不拦我?”
“我不拦你见她。”
谢停云的手停在她肩侧。
“我只是不想让你在她那里待太久。”
这句话终于有了几分明晃晃的占有欲。
荀照野忍不住笑:“你还是会吃醋。”
“会。”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承认?”
“我已经承认了。”
“你刚才还装得很平静。”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平静不代表不想把你带回来。”
“若我不回来呢?”
“我会等一个时辰。”
“然后?”
“再等一刻。”
“再然后?”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
“去找你。”
荀照野:“……”
他把所有情绪都说得规规矩矩,唯独最后这句,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拿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我尽量早些回来。”
谢停云跟在她身后:“不是尽量。”
荀照野回头:“那是什么?”
“辰时出门,巳时回来。”
“你连时辰都算好了?”
“嗯。”
“若我偏不按你算的回来呢?”
谢停云看着她,神色很认真。
“我会记账。”
“记什么账?”
“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了?”
“从你答应只娶我一人那天开始。”
荀照野看着他:“你这是把婚姻过成账房了?”
谢停云握住她的手,将玉牌重新压回她掌心。
“不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想让你欠我久一点。”
荀照野的脚步顿了顿。
这句话太自然,她连反驳都没来得及想好。
水榭边的风比驿站冷。
荀照野下车时,先让阮直替她挡住迎面的风,自己站在车旁缓了一会儿,才踏上木桥。
胸口没有明显的不适,只是呼吸比平时稍重。
许观复叮嘱过她,今日不能走得太快。
谢停云也叮嘱过她,巳时前回来。
一个让她按身体办事,一个让她按时间办事。
她如今身边的大夫和正君,已经分工明确地把她管成了一个不太自由的人。
水榭里,邵绮年已经等了许久。
她穿着一身烟青色长裙,外面罩着白狐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妆容不浓,眼尾却用胭脂压出一点柔和的红,看起来像是特意在风里等了很久。
荀照野第一眼看见她,便觉得邵绮年很会安排自己的样子。
连示弱,都不显得狼狈。
“荀大娘子。”邵绮年起身,笑意温柔,“你比我想的更准时。”
“我若不准时,谢停云会来找人。”
邵绮年的笑意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六殿下如今很在意你。”
“他本来就该在意。”
荀照野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茶已经备好,糕点摆得精致,旁边还放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味很淡,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没有动。
邵绮年看见了,也不劝,只替自己添了茶。
“你比从前变了很多。”
“你认识从前的我?”
“见过几次。”
“那你应该知道,我从前也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东西。”
“从前的你,不会在意这些。”
“所以我现在变好了?”
“至少更清醒。”
“那你今天请我来,是想同一个清醒的人谈生意,还是谈男人?”
邵绮年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今日请你,是想谈祝慈。”
“她不是叫祝南枝吗?”
“她现在叫祝慈。”
“你倒是改口改得很快。”
邵绮年笑意不变:“她替邵家做事,邵家自然会护她周全。至于她是不是愿意听我的,并不由我说了算。”
荀照野看着她:“那你知道她以前是谁吗?”
“知道一些。”
“你所谓的一些,是多少?”
邵绮年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放到桌上。
“这些是她替邵家走南货时留下的账目抄本。上面有青回药圃,也有当年凤仪宫拨出的几批药材。”
荀照野没有伸手。
“为什么给我?”
“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说说看。”
“荀氏停止追查青回药圃,也不要再追问祝慈的旧身份。我把这些账目交给你,另外让出一条南地药路,保证你的医队平安到达安州。”
荀照野笑了一声。
“邵姑娘,你这是拿自己的东西,换我不查你的人?”
“祝慈不是我的人。”
“刚才还说邵家会护她。”
“护她,不代表她归我。”
“那你倒是分得清。”
邵绮年抿了口茶:“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若继续查下去,难免把自己和六殿下都拖进去。”
“这算威胁?”
“算提醒。”
“提醒里带着交易,交易里带着威胁。”
“你若愿意这样理解,也可以。”
荀照野拿起那叠账目,随意翻了几页,便重新合上。
“你不是想让我不查祝慈。”
“那我想让你做什么?”
“你想知道我手里已经有多少东西。”
邵绮年没有否认。
“你比传闻里聪明。”
“传闻还说我身体不好。”
“你的确身体不好。”
“那你夸人还挺会避重就轻。”
邵绮年笑了一下。
那笑很漂亮,也很克制。
荀照野忽然觉得疲惫。
她从前看书时,曾替邵绮年找过很多理由。
她觉得这个女子出身商贾之家,想要往上走很难,所以才周旋于权贵之间。她觉得她偶尔吊着那些男子,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她甚至觉得,只要有人真心对她,她迟早会学会珍惜。
后来荀照野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会珍惜。
是她们很清楚什么值得珍惜,却仍旧习惯先算清价钱。
“你是不是觉得,谢停云如今对我好,是因为我占了你留下的位置?”荀照野问。
邵绮年抬起眼:“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想这么说。”
“我只是想提醒你。”邵绮年道,“他过去曾把很多东西交给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
纸上是一份人名抄录,边角盖着顾氏旧印的半枚印痕。
“这些人,都是他曾经托我联络的。”
荀照野看着那半枚印痕,心口有一瞬间发紧。
谢停云从前确实把一部分人脉交给过邵绮年。
那些人和那些信,曾经是他在冷宫之外能够抓住的东西。
邵绮年道:“他那时很信我。”
“我知道。”
“他甚至愿意把父亲留下的东西交给我。”
“我也知道。”
“你不嫉妒?”
荀照野抬眼看她:“我为什么要嫉妒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
“因为那段关系对他来说很重要。”
“重要过,不等于现在还重要。”
邵绮年盯着她:“你真的这么确定?”
“我确定他现在不会把东西交给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却比任何讥讽都更刺人。
邵绮年的脸色终于沉了些。
“你了解他吗?”
“还在了解。”
“你知道他曾经为了我做过什么吗?”
“知道一些。”
“你知道他后来会为了得到我,做到什么程度吗?”
荀照野的手指轻轻蜷起。
她当然知道。
她甚至比邵绮年更清楚那个结局。
谢停云会争夺皇位,会强迫她留在身边,会把她当成自己必须赢下来的证明。
那不是纯粹的爱。
是依赖、不甘和多年缺爱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控制。
可这些话,她不能对邵绮年说。
更不想让邵绮年借着谢停云的过去来动摇自己。
“我知道他会做错事。”荀照野道,“也知道他曾经把依赖当作爱。”
邵绮年微微一怔。
“你倒是敢说。”
“他自己已经承认了。”
“他在你面前,什么都说?”
“不是全部。”
“那你凭什么相信他?”
荀照野看着她,慢慢道:“因为他现在愿意把选择还给我。”
邵绮年没有听懂。
荀照野也没有解释更多。
谢停云过去会替别人做决定,是因为他不相信别人会留下。
如今他仍旧会安排,会算,会不动声色地缩小她的退路。
但他开始在最后一步停下,问她愿不愿意。
这不是彻底改变。
却是他正在努力学着不把爱变成牢笼的证据。
“你不是她离开后留下的空位。”荀照野道,“他也不是你丢下的东西。我更不是捡来填补谁的人。”
邵绮年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荀照野,忽然问:“你真的爱他吗?”
“爱。”
回答没有犹豫。
邵绮年像是被那一个字刺了一下,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水面风平浪静,几只白鹭从芦苇上掠过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如今对你这么好,也许只是因为你比我更愿意留在他身边?”
“想过。”
“你还敢娶他?”
“敢。”
“为什么?”
荀照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因为我不是在跟你比谁更适合他。我只是在决定,要不要同他过日子。”
邵绮年笑了。
那笑里第一次没有温柔,只有一点难以遮掩的自嘲。
“你们倒是很像。”
“谁?”
“你和他。”
荀照野挑眉:“这话听着不像夸奖。”
“你们都不喜欢别人替自己下结论。”
“所以你今天是来替他下结论的?”
“我是来告诉你,他以前没有你想的那么干净。”
“我没要求他干净。”
荀照野将那张旧纸推回去。
“我只要求他现在做错了,愿意承认,愿意补偿,愿意让我知道。”
邵绮年垂眸看着旧纸。
“那若他永远改不好呢?”
“我会决定还要不要留下。”
这句话落下后,荀照野站起身。
她起身太快,胸口骤然一紧,眼前短暂地暗了一下。
邵绮年下意识伸手要扶她。
荀照野往旁边避开。
“我没事。”
“你脸色很差。”
“见你之前就这样。”
“你不必逞强。”
“我没有逞强,只是站起来快了些。”
她说完,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腥甜。
荀照野侧过身,低低咳了两声。
那股腥甜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没有在邵绮年面前停留,拿起药箱便往外走。
走到桥头时,身后传来邵绮年的声音。
“荀照野。”
她停住,却没有回头。
“六殿下以前说过,若我愿意回头,他什么都可以给我。”
荀照野站在风里,指尖慢慢收紧。
邵绮年继续道:“你觉得他现在说不爱我,是真的吗?”
荀照野没有回头。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问。”
“我会问。”
“那你还会回来吗?”
荀照野看着面前摇晃的水光,平静道:“我为什么不回来?”
她说完,直接走下木桥。
胸口的闷意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她知道这不是单纯因为风冷。
可她不想让邵绮年看见自己不舒服,更不想让她觉得几句话便能改变自己的决定。
回程的马车走得很慢。
阮直坐在车外,时不时撩帘看她一眼。
荀照野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那份人名抄录。
“我脸上有花?”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您有没有咳。”
“我没咳。”
“现在没有。”
荀照野挑眉:“你这话和许观复学得很像。”
“许医师说,水榭风大,若您回来后胸闷,必须立刻告诉他。”
“我不胸闷。”
阮直没有接话。
马车拐过一道弯,车轮压上一块突起的石头,车厢猛地晃了一下。
荀照野下意识抓住车壁。
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她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阮直立刻撩开车帘:“大娘子?”
“没事。”
“胸闷?”
“没有。”
她说完,喉咙里又涌上一阵腥甜。
这一次没有忍住。
荀照野俯身咳在帕子上,起初只有一点暗红,很快便洇开一小片。
她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第一反应是把帕子折起来。
不能在这里停。
也不能让许观复立刻知道。
更不能让谢停云知道。
她只是见了邵绮年一面,不值得整个医队为她停下。
荀照野把帕子塞进袖中,抬头道:“继续走。”
阮直没动。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走。”
“我先去请许医师。”
荀照野皱眉:“阮直。”
“您可以骂我。”
“我现在不想骂人。”
“那正好。”
阮直说完,直接对车夫道:“停车。”
马车停在半路。
荀照野撑着车壁:“你这是抗命。”
“我只听事实。”
“事实就是我还能自己回去。”
“事实也是您咳了血。”
她语气平静,像在报一笔账。
荀照野被她气得想笑,刚张口,胸口便再次发紧。
她偏过脸,硬生生将咳意压了回去。
阮直见状,脸色彻底沉了。
“不要再忍。”
“我没有忍。”
“您把帕子藏起来了。”
荀照野低头看见袖口边缘的一点血色,沉默下来。
她确实藏了。
从前原身发病时,身边的人总是先替她遮掩。她也习惯把咳嗽、胸闷和血迹藏起来,仿佛只要别人没看见,身体便没有出问题。
可如今许观复一直强调,病情必须如实记录。
谢停云也说过,她瞒着是她的错。
荀照野闭了闭眼。
“回驿站。”她说。
阮直这才让车夫重新赶车。
回到驿站时,许观复已经等在门口。
他看见荀照野下车,第一眼便看见她袖口上的血色。
“几次?”
“什么?”
“咳了几次?”
荀照野停了停:“两次。”
“血呢?”
“第二次。”
“颜色?”
“暗红。”
“量?”
“没多少。”
许观复面色不变,伸手替她把脉。
荀照野站着没动。
许观复的手指刚搭上她腕间,便皱起眉:“你在水榭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中途有没有胸闷?”
“有一点。”
“为什么不说?”
荀照野想了想:“说了也不能让水榭里的话变短。”
许观复抬眼看她。
荀照野立刻补充:“我不是拿身体赌。我只是想把话听完。”
“这两者没有区别。”
许观复收回手:“进去躺着。”
“我还能走。”
“我知道。”
“那你别摆出一副我要断气的样子。”
许观复冷声道:“你若再说一句,我就让人把你抬进去。”
荀照野只好闭嘴。
她刚走进内室,便看见谢停云站在门口。
他应该已经等了一会儿。
身上仍是那件深色长袍,手里拿着她早上写给他的回信。信封被他捏得很平,显然已经看过不止一遍。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袖口那一点血色。
屋里安静下来。
荀照野忽然有些心虚。
谢停云没有问邵绮年说了什么。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力道轻得近乎小心。
“咳了几次?”
荀照野看了阮直一眼。
阮直站在门边,神色毫无愧色:“两次。”
谢停云的指尖微微一紧。
他没有责怪阮直,只问荀照野:“血呢?”
“第二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
荀照野抿了抿唇:“你不在车里。”
谢停云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深,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把她袖中的帕子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血迹并不多。
可他的脸色还是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让你去见她,是因为我相信你能自己做决定。”他说,“不是让你咳了血还继续赶路。”
“我已经回来了。”
“你是因为阮直停车才回来的。”
荀照野一时无话可说。
谢停云将帕子折好,放到桌上。
“邵绮年说了什么?”
“她问你过去。”
“她问了什么?”
“问你以前是不是很爱她。”
谢停云的眼神暗了一瞬。
荀照野看着他:“你现在是不是想问,我怎么回答的?”
“想。”
“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还没坐下。”
他扶住她的腰,让她在榻边坐下。
动作很稳,语气却仍然克制。
“你先把气喘匀。”
荀照野看着他:“谢停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身体不舒服,我就可以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不是。”
“那你现在是在逃避?”
“没有。”
他替她解开披风,又让孟冬端来温水。
“我会问。”
“什么时候?”
“等许观复说你能说话。”
荀照野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现在倒是很听医嘱。”
谢停云没有笑。
他垂眼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若不听,许观复会让人把我也赶出去。”
“你怕他?”
“怕他不让我照顾你。”
这句话让荀照野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谢停云把温水递到她手中,待她喝了两口,才问:“你怎么回答她?”
荀照野看着他:“我说,你不是她离开后留下的东西,我也不是捡来填补空位的人。”
谢停云的手指停住。
他抬眼看她,眼底那点阴郁像被人从中间划开了一道缝。
“你这样说?”
“嗯。”
“还说了什么?”
“我说你现在若做错事,我会决定还要不要留下。”
谢停云安静片刻。
“你会留下吗?”
他的语气很轻。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邵绮年。
他想知道的是,她有没有因为那段过去而动摇。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
“现在会。”
谢停云的眼睫垂下来。
“以后呢?”
“以后看你表现。”
“我会表现好。”
“你刚才还在心里骂我?”
谢停云一顿。
荀照野挑眉:“我看得出来。”
“我没有骂你。”
“那你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我在生气。”
“生谁的气?”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像是想说很多,却不知道哪一句能先说。
最后,他低声道:“生我自己的气。”
“为什么?”
“我让你去见她。”
“这是你自己同意的。”
“嗯。”
“你还安排了六个人守桥。”
“嗯。”
“还要求我一个时辰回来。”
“嗯。”
“那你现在气什么?”
谢停云抬眼看她。
“我气自己明知道你会把话听完,还是没有提前告诉你,她可能会拿我的过去试你。”
荀照野一怔。
“你知道她会说什么?”
“猜到。”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我不想瞒你。”
“你可以提前说。”
“我怕你会觉得我在替自己辩解。”
这回荀照野终于懂了。
他不是不想让她见邵绮年。
他是想让她亲自看见那段过去,又怕她听完后觉得,他如今对她的好只是另一种依赖。
所以他选择让她去。
让她自己听,自己判断,自己回来。
可当她真的带着咳血回来,他又立刻后悔自己没有把所有风险都先挡住。
他一边想给她选择,一边仍旧想把她护在自己掌心里。
两种念头在他身上拉扯,谁也没有彻底赢。
荀照野捏了捏他的手:“我没有因为她的话不要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生气?”
“知道和不害怕,是两回事。”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会回来。可我看见你袖子上的血,还是会想,若你没有回来呢?”
荀照野心口一滞。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驿站侍从捧着帖子走进来,向谢停云行礼。
“正君,这是邵家送来的。”
荀照野看见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接过帖子,却没有立刻打开。
“给谁的?”荀照野问。
侍从道:“给六殿下。”
谢停云抬眼看她。
荀照野伸手:“拿来我看。”
谢停云没有动。
他低头拆开帖子,目光扫过里面的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荀照野问:“她约你?”
“嗯。”
“只请你一人?”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将帖子翻到背面。
背面另有一行字。
若殿下不来,绮年便将当年六殿下写给绮年的旧信,送到荀大娘子手中。
若荀大娘子也想知道殿下当年为绮年做过什么,明日不妨一同来听。
谢停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将帖子合上。
荀照野看着他:“你去吗?”
谢停云抬起眼,终于把帖子递到她面前。
“你希望我去,还是不去?”
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谢停云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可那只捏着帖子边缘的手,指节泛着冷白。
他明明气得厉害,却还是把决定递了回来。
不替她决定,也不替自己决定。
只是等她开口。
荀照野伸手,将那张帖子从他手里抽走。
“去。”
谢停云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陪你。”
他看着她,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因为赌气才答应。
荀照野把帖子放在桌上,声音平静:“那是你的过去,不该由她拿来当筹码,也不该由你一直替我藏着。”
谢停云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若你听完以后不舒服……”
“我会告诉你。”
“若你想走?”
“我会自己走。”
“若你留下?”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没有继续问下去,像是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太贪心。
可荀照野听懂了。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那就留下。”
谢停云眼底的情绪终于松动了一点。
就在这时,许观复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医案。
“今日咳血记两次。”他说,“明日不许再去水榭。”
荀照野:“……”
她刚才答应谢停云明日陪他赴约,话还没落地,便被许观复当场堵了回来。
谢停云也看向她。
荀照野正要开口,许观复已经将医案摊开。
“若你明日仍要出门,我会把这几日的脉案送进宫,请陛下暂缓南行。”
屋内骤然安静。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也一点点收紧。
许观复抬眼,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荀照野,你的病情已经不是一句‘我没事’能盖过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