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伸手。
奉前凤君遗命,送药归六殿下。
短短十二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得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荀照野先看的是他的脸。
谢停云脸色本就白,今日折腾到现在,唇上那点血色几乎淡尽。可他此刻不是苍白,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抽空了一瞬。
那不是愤怒。
也不是震惊。
更像有人把顾清商三个字从旧纸里挖出来,轻轻放到他心口上,然后告诉他:你看,你父亲还在叫你。
荀照野心里一沉。
她把那封急信往桌上一扣。
“许观复。”
许观复正盯着拓印,闻声抬眼:“做什么?”
荀照野道:“先看药,不看遗命。”
谢停云眼睫轻轻一颤。
许观复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把拓印拿过去,又问阮直要了香囊里的碎粉,低头重新验了一遍。
屋里没人说话。
谢停云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袖边,指节一点点收紧。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
视线仍落在那封被她扣住的急信上,像隔着纸也能看见那几个字。
荀照野忽然有点烦。
不是烦他。
是烦写下这句话的人。
这人太懂谢停云的软肋了。
冷宫旧人,顾氏私印,前凤君遗命,霜露青第一批药。
每一样都不单独要命。
可它们缠在一起,便像一根细绳,勒住了谢停云最疼的地方。
他若去接药,便是认下这句遗命。
他若不去,便像是连顾清商最后留下的东西都不肯看一眼。
而这批药偏偏又关系到荀照野的身体。
谢停云要是想救她,就更难置身事外。
荀照野越想越觉得这局恶心得很。
她冷着脸道:“谁写的这句话?”
阮直道:“安州急报只拓了押车印和车上留条,没有写押车人名。送信的人说,押药车昨夜改道,车队挂顾氏私印,避开了南驿验收,走的是回雍京的官道。”
路惊鸿原本已经准备出发,听见这话,直接把铜牌往桌上一拍。
“所以我还去安州吗?”
荀照野道:“不去安州,改追车。”
路惊鸿眼睛亮了一下:“能打吗?”
荀照野看她:“不能。”
路惊鸿眼里的光灭了一半。
许观复头也不抬:“若药坏了,你就等着挨我骂。”
路惊鸿重新严肃起来:“那还是能救的。”
荀照野:“……”
这人对被骂的恐惧,远大于对律法的尊重。
许观复把香粉拨开,声音沉了些:“香囊上的湿粉确实像霜露青新采后磨下来的。若第一批药已经往雍京来,按脚程,最快今晚入京,慢则明日清晨。”
荀照野问:“调回来对药性有影响吗?”
“有。”许观复道,“霜露青头批药不能多折腾。阴干前若在车上受潮、受热,药性都会变。要是有人不懂药性,只为了赶路,一路密封,到了雍京也未必能用。”
谢停云终于动了。
他抬眼,声音很轻:“我去接。”
荀照野闭了闭眼。
果然。
她就知道。
这句话从出现开始,就是冲着谢停云去的。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谢停云神色很平静:“那是顾氏私印。押车人借我父亲名义而来,我去接,最合适。”
“合适个屁。”
荀照野一句话砸下来,屋里静了。
路惊鸿默默把刚拿起的刀又放下。
许观复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她这个病人情绪不要过大,但又觉得这句骂得还算有用,于是忍住了。
谢停云看着荀照野。
他没有恼。
只是眼底那点光沉了下去。
荀照野道:“你现在去接,所有人都会知道六殿下认了顾氏遗命。药从此不是荀家药契买来的药,是前凤君旧命送给你的东西。往后药若有问题,算谁的?你父亲的?顾氏旧人的?你的?”
谢停云沉默。
荀照野继续道:“还有,若那私印是真的,你接了,就是把自己拉进顾氏旧产里。若那私印是假的,你接了,便是替造假之人作证。”
她越说,胸口越有点闷。
谢停云立刻看向她。
荀照野抬手挡了一下:“别用这个眼神看我,我还没骂完。”
谢停云低声:“你慢点骂。”
荀照野:“……”
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本来火气正盛,被他这么一句,硬是噎了一下。
谢停云垂着眼,低声道:“我听着。”
语气还挺乖。
乖得让人更气。
荀照野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那点闷,才道:“你父亲若真有遗命,会让人拿我的药来逼你表态吗?”
谢停云指尖一颤。
荀照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顾清商若真的疼你,就不会把你放在这种地方。”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谢停云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平静,也像被这句话轻轻碰碎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有太多东西压着。
委屈,痛,恨,还有一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盼。
盼那句话是真的。
盼父亲当年真的还给他留了什么。
盼这世上还有一个声音,能从十三年前的雨雪里穿过来,对他说一句:停云,我没有不要你。
荀照野看懂了。
所以她心里更疼。
她放轻声音:“你想去看,我知道。”
谢停云垂下眼。
“但你不能被这句话牵着走。”荀照野说,“谢停云,你可以想你父亲,可以疼,也可以不冷静。可你不能因为别人写了‘遗命’两个字,就把自己交出去。”
谢停云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路惊鸿都开始用眼神询问阮直,她是不是应该先出去,免得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夫妻话。
阮直没有动。
阮直只是很平静地站着。
谢停云终于开口:“我知道这是局。”
他的声音很轻。
“我也知道,父亲不会这样做。”
荀照野没有接话。
谢停云抬眼看她,眼尾一点点红起来。
“可是照野,我还是想去。”
荀照野心口像被掐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遮掩,也没有绕弯。
他没有说自己是为了她的药,也没有说为了查清旧账,更没有拿正事包装自己的私心。
他说,我还是想去。
因为那是顾氏私印。
因为那是冷宫旧人。
因为那句话里有顾清商。
因为他这些年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哪怕明知有人拿旧骨头做饵,他还是会在第一瞬间想往前走一步。
荀照野伸手,把那封扣住的急信推到他面前。
谢停云一怔。
荀照野道:“看。”
他没有动。
荀照野说:“你想看,就看。想难受,就难受。想去,也可以说。你不用在我面前装自己多清醒。”
谢停云望着她。
荀照野撑着桌子坐直了一点:“但去的人不能是你。”
谢停云唇线微微抿紧。
荀照野道:“你若亲自去,这局就成了一半。让路惊鸿去追车,卢衔玉验药,阮直带荀家药契随行。你留在我身边,写一封回函。”
谢停云问:“写给谁?”
“写给押车的人。”
荀照野看着他:“告诉他,霜露青是荀家为我治病所购,药契在册,银钱已清。顾氏旧印可以查,前凤君遗命也可以问,但药不能绕过验收,不能改归属,更不能拿你父亲的名义压你。”
谢停云眼神微动。
荀照野继续道:“你以荀正君的身份写,不以六殿下的身份写。”
谢停云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六殿下接顾氏遗命,会被她们牵着走。”荀照野道,“荀正君护妻主的药,天经地义。”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谢停云低下头。
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荀照野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被“荀正君”三个字哄好了半分。
果然。
他很快抬眼,声音低了些:“那我写。”
荀照野眯起眼:“你是不是就等我说这句?”
谢停云垂眼:“没有。”
“你笑了。”
“因为妻主说得有理。”
“少来。”
谢停云不说话了。
可他眼尾那点红还没退,唇角却已经压不住。
荀照野心里又酸又好笑。
这人可真行。
前一刻还被顾清商三个字刺得快喘不过气,后一刻听见自己能以荀正君身份护她的药,便又从疼里抬起头,悄悄给自己占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像是只要能站在她身边,哪怕前头是旧刀旧账,他也能慢慢把自己拼回去。
许观复冷眼看着两人:“写可以。写完她去睡觉。”
荀照野:“我还没说我要……”
谢停云已经点头:“好。”
荀照野转头看他:“你答应得倒快。”
谢停云低声道:“你昨夜睡得少。”
“那你呢?”
“我可以陪你睡。”
“……”
屋里瞬间安静。
路惊鸿咳了一声,忽然看向窗外:“今天天气不错。”
窗外刚下过雨,天阴得像锅底。
阮直面无表情,显然已经习惯。
许观复拿起药包,冷冷道:“只准睡觉。”
谢停云神色端正:“许大夫放心。”
荀照野头疼。
每次他说“放心”,她都最不放心。
回函很快写好。
谢停云坐在案前,写得极稳。
他的字和他人一样,清瘦,漂亮,锋利处藏在转折里,不仔细看不出来。
荀照野坐在旁边看着。
信里没有一字失礼。
他先称顾氏旧印未明,不敢轻认;再称霜露青已有荀家药契和卢氏验批,药路应依规入册;最后写,若押车之人真为顾清商旧识,便请随车入荀府,由大理寺、户部、荀氏与顾氏旧册共同核验。
不私见。
不独认。
不以皇子身份接药。
最后落款时,谢停云笔尖停了片刻。
荀照野以为他会写“大曜六皇子”。
可他没有。
他写的是:荀氏正君,谢停云。
荀照野看着那六个字,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谢停云侧头看她:“笑什么?”
“笑你很会挑身份。”
“这个身份最好用。”
“哪里好用?”
谢停云把信纸轻轻吹干,声音低而平静:“他们用我父亲逼六皇子,可逼不了荀照野的正君。”
荀照野一怔。
谢停云抬眼看她。
“六皇子会疼,会乱,会想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他说,“但你的正君要先护住你的药。”
荀照野心口忽然酸得不行。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谢停云,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谢停云垂下眼:“有用吗?”
“有。”
这回荀照野没有逗他。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很有用。”
谢停云睫毛一颤,眼底那点亮意几乎藏不住。
他低声问:“那能不能……”
荀照野立刻打断:“不能。”
谢停云:“……”
“你还没说完,我就知道你没想好事。”
谢停云垂眼,语气很轻:“只是想问,今晚能不能不睡软榻。”
荀照野冷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抿了抿唇,神色安静,像是被她冤枉了。
可荀照野一点都不上当。
这人现在已经把“护药”“写信”“听话”“不失控”统统记到账本里,就等着一项项向她讨赏。
还讨得理直气壮。
像天下所有正君都该如此。
路惊鸿带着回函和药契走得很快。
卢衔玉那边也派了懂药性的管事随行,又让人带来一封信。
信写给荀照野,只有两句话。
“药若追回,先验根须。若谢停云要亲自接药,拦住他。”
荀照野看完,转头看谢停云。
谢停云脸色不变:“他多虑了。”
“是吗?”
“嗯。”
荀照野把信翻过来,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拦不住,就告诉他,他若敢因旧事坏了药,我便把青石药庄对荀家的药价翻三倍。”
谢停云沉默了。
荀照野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轻轻发颤,刚笑两声,胸口便有些发痒。
谢停云立刻皱眉:“别笑了。”
荀照野捂着唇咳了一下,眼底却还有笑意:“卢衔玉这人,有点东西。”
谢停云面无表情:“嗯,很会涨价。”
“你别这么酸。”
“没有。”
“我都闻见了。”
谢停云垂眼:“那我换香?”
“……”
又来了。
荀照野怀疑他今天是绕不过换香这件事了。
她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不许换。你身上什么味道,我说了算。”
话出口,两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荀照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比她想的还不讲理。
谢停云却慢慢抬眼。
那双眼睛亮得厉害。
“妻主说了算?”
荀照野:“……”
她很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可惜来不及了。
谢停云已经靠近一点,声音放得很低:“那妻主喜欢什么味道?”
他问得一本正经。
可荀照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这人哪里是在问香。
他是在问她喜欢他哪里。
喜欢他冷一点,还是软一点。
喜欢他守礼,还是放肆。
喜欢他站远,还是靠近。
荀照野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谢停云。”
“嗯。”
“你再这样,我就让你今晚睡院子。”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那我会冷。”
“冷就盖被。”
“没有妻主。”
“……”
好。
这话没法接。
荀照野气得想笑,刚要开口,许观复便端着药进来了。
他看了看两人的距离,脚步顿了顿。
“我来的时辰是不是不对?”
荀照野立刻坐直:“很对。”
谢停云慢慢退回去,神色端正得像方才什么也没说。
许观复把药碗放下:“喝。”
荀照野看见那碗药,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谢停云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递给她:“不烫。”
荀照野盯着碗:“你们有没有觉得,我这辈子喝过的药,比我上辈子喝过的奶茶都多?”
屋里几个人都没听懂“奶茶”是什么。
谢停云却很自然地接了一句:“等你好些,让人照你说的做。”
荀照野一愣。
她只是随口吐槽。
谢停云却已经记下了。
像她说过的每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在他这里都能被收进某个小匣里。等有一日天晴,他便一件件拿出来,问她:这个要不要?那个还想不想?
荀照野接过药碗,忽然觉得也没那么苦了。
当然,只是觉得。
喝下去以后还是苦得她想骂人。
她皱着脸把药灌完,谢停云立刻递了蜜饯。
荀照野咬住蜜饯时,谢停云的手还没收回去。
他的指尖停在她唇边。
很近。
近到两个人都察觉了。
许观复还在屋里。
阮直也在。
谢停云却像没有意识到一样,垂着眼,轻声问:“还苦吗?”
荀照野含着蜜饯,看了他一眼。
他表情干净得很。
可那点小心思,几乎要从眼睫底下漏出来。
荀照野心想,这人是故意的。
他知道她在人前不好发作。
也知道她刚才说了“你身上什么味道我说了算”,他便开始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先递蜜饯。
再停指尖。
再问苦不苦。
如果她敢说苦,他大概还能再递一颗,递到她耳根烧起来为止。
荀照野咬碎蜜饯,面无表情:“不苦了。”
谢停云有些遗憾似的收回手。
荀照野看见了。
她真的看见了。
她差点被气笑。
许观复冷冷道:“两位若调情完了,病人该睡了。”
荀照野险些被蜜饯呛到。
谢停云倒是很稳:“好。”
他应完,还真扶荀照野回了内室。
荀照野坐到榻边,终于忍不住道:“谢停云,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谢停云替她解披风的手一顿。
“哪一句?”
“少装。”
“哪一件?”
荀照野:“……”
很好。
看来故意的不止一件。
谢停云低下头,替她把鞋履放到榻边,声音很轻:“我今日不太高兴。”
荀照野心里刚软一点,下一瞬就听他继续道:“所以想让你多看我几眼。”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心软。
谢停云抬眼看她,眼神认真得很:“我没有害人,也没有私查,只是递蜜饯时慢了一点。”
荀照野:“……”
他现在是真的会了。
会把自己的心机切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小到你拿他没办法。
递蜜饯慢一点,坐近一点,叫一声妻主,借一句荀正君。
都不算错。
可加起来,便能把人一点点圈住。
荀照野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捏住他的脸。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分寸?”
谢停云任她捏着,声音含糊:“有吗?”
“有。”
“那不好吗?”
“太好了,显得我很没分寸。”
谢停云眼底浮出一点笑。
荀照野松开手,躺回榻上:“我睡一会儿。药车有消息叫我。”
谢停云替她掖好被角:“好。”
荀照野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还站在床边。
她没睁眼:“你不睡?”
谢停云低声:“我守着你。”
“不许站着守。”
他顿了顿:“那我坐着。”
“也不许一直盯着我。”
“那我看书。”
“书拿反了也不许装。”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
荀照野睁开眼。
果然,他手里刚拿起一本书,还没来得及看正反。
两人对视。
谢停云耳尖慢慢红了。
荀照野笑得不行:“谢停云,你现在演技退步了。”
谢停云把书放正,低声道:“因为你一直看我。”
“怪我?”
“不怪。”他垂下眼,“喜欢。”
这两个字落得太轻。
荀照野的笑慢慢停住。
她看着他坐在床边,披着一身素色外袍,眉眼清冷,耳尖却还红着。明明外面全是旧账、私印、遗命和药车,他却还能在她这里,把自己藏得很深的那点贪心一点一点拿出来。
要她看。
要她听。
要她哄。
也要她别走。
荀照野伸出手。
谢停云立刻握住。
快得像一直等在那里。
她道:“我睡着之前,可以看。”
谢停云眼底亮起来。
荀照野补充:“睡着之后不许盯。”
谢停云问:“你怎么知道?”
“我醒了会查。”
“怎么查?”
荀照野想了想:“问阮直。”
谢停云:“……”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搬出阮直。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她会说实话。”
“所以你最好老实。”
谢停云低低笑了一声:“好。”
荀照野这才闭上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
可药劲慢慢上来,谢停云的手又一直在她掌心里,暖得很稳。外面的声音被门窗隔远,变成模糊的一片。
她睡过去前,隐约听见谢停云很轻地说了一句。
“父亲,药是给她的。”
那声音太轻,几乎像梦。
“不是给我的。”
荀照野眼睫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她忽然知道,谢停云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他是在说给自己听。
也是说给那个被人拿来写在纸上的顾清商听。
遗命也好,私印也好,旧人也好,都不能越过活着的人。
她该活。
所以药必须先归她。
这一觉,荀照野睡得并不长。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些,屋中点起了灯。
谢停云还坐在床边。
书放在膝上,翻了几页,终于不是拿反的。
荀照野一睁眼,他便看过来。
“醒了?”
“嗯。”
“胸口闷吗?”
“不闷。”
“头疼吗?”
“不疼。”
“饿不饿?”
“有点。”
谢停云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起身去端温粥,动作自然得像练过许多遍。
荀照野撑着坐起来,刚喝了两口粥,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阮直进来时,衣摆还带着风。
谢停云立刻放下碗。
荀照野问:“药车截到了?”
阮直点头:“路校尉在石桥驿截住了押药车。卢公子的人验过,车上确实是霜露青头批,药性尚稳。”
荀照野松了一口气。
谢停云指尖也明显松开。
可阮直没有立刻退下。
荀照野看她:“还有事?”
阮直道:“押车的人留下了回函。”
谢停云抬眼。
阮直把一封信递过来。
信封上没有写荀照野的名字。
也没有写谢停云的名字。
只写了四个字。
荀氏正君。
谢停云伸手接过。
荀照野看见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拆开信。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
“顾氏私印为真,前凤君遗命为假。”
“奴桑微雪,当年未能归冷宫,愧对故主。”
“六殿下若要问旧事,明日辰时,慈恩寺旧塔下。”
谢停云看完,神色反而平静下来。
荀照野接过信,也看见了最后一行。
那里还有一句话。
字迹比前面轻,像写信的人落笔时迟疑过许久。
“请殿下独来。”
荀照野还没说话,谢停云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很温柔。
也很冷。
他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桌上。
“这些人,”他轻声道,“怎么都这么喜欢请我独自赴约?”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抬眼,眼底一点笑意也没有。
“可惜。”
“我现在有妻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