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怀砚脸色更白。
谢停云语气温和:“我答应过她,不私刑,不逼供,不越过她处置你。你若怕的不是这些,而是怕我听见真话,那便没有让我出去的道理。”
荀照野偏头看他一眼。
这话说得规矩,也确实没一句威胁。
可荀怀砚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谢停云最会这样。
他不抬高声音,不说狠话,只把对方那点遮遮掩掩剥得干干净净,放在光下。
温柔得像刀背贴着皮肤。
荀照野伸手,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腕。
谢停云立刻停住。
很听话。
听话得像刚才那把刀不是他递出去的。
荀照野看向荀怀砚:“说吧。承平十六年的批条,是怎么回事?”
荀怀砚沉默很久,才缓缓跪了下去。
“大娘子,当年那几张空白批条,确实是老奴拿给你签的。”
荀照野没有意外。
“几张?”
“三张。”
谢停云的手指轻轻一顿。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又问:“户部那张,是其中之一?”
“是。”
“另外两张呢?”
荀怀砚垂下头:“一张老奴留下了。一张……被人拿走了。”
屋里很静。
檐外的水珠滴下来,一声一声,砸在石阶上。
荀照野道:“谁拿走的?”
荀怀砚闭了闭眼。
“凤仪宫旧女史,祝南枝。”
这个名字一出,谢停云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荀照野察觉到了。
她低声问:“你认得?”
谢停云道:“认得名字。”
“谁?”
“郦成蹊身边的人。父亲废入冷宫后,清点旧物的名单里,有她。”
荀照野心口一冷。
顾清商旧物。
青回药圃。
凤仪宫。
荀氏空白批条。
这些东西终于绕到同一个名字上。
荀怀砚声音发哑:“当年外务副印遗失,不是丢了,是老奴交出去了一日。”
荀照野盯着她。
荀怀砚跪得更低:“祝南枝拿着凤仪宫的凭帖来找老奴,说青回药圃要从宫中代管旧账里转出来,归入三皇子南地药路。她说那药圃虽是前凤君旧产,可宫中代管多年,名义不清,若只走凤仪宫文书,容易惹人非议,需要荀氏做个外务见证。”
荀照野道:“你就信了?”
荀怀砚嘴唇动了动。
“她带了青回药圃的药匣。”
荀照野眸色微动。
“什么药匣?”
“青木匣,匣角包铜,匣盖刻着一枚细叶纹。”
荀照野和谢停云同时静了下来。
那就是她记忆里的那只药匣。
荀怀砚道:“她说青回药圃早年有旧方,能调寒疾,若荀氏愿意做这份见证,日后药路通了,大娘子便有机会用上南地暖药。”
荀照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你是为了我?”
这话说得很轻。
却让荀怀砚肩膀一颤。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抖:“老奴不敢说全是为大娘子。那时老奴管外务不久,族里有几笔账没有平,祝南枝也给了银子。老奴想着,只是一份见证,不伤人,也不碍事。大娘子那时候病得重,主君日日忧心,老奴便……”
“便顺手拿我的名字去补你的账。”
荀怀砚不说话了。
荀照野看着她,心里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怒。
也许是因为这事太荒唐。
荒唐到她竟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世上的许多错事,一开始都不是冲着杀人去的。
只是有人想省一点麻烦,有人想填一点亏空,有人觉得一个病弱的十四岁少女不会认真看批条,有人觉得一个失势前凤君的旧产不会再被翻出来。
每个人都只往泥里踩了一脚。
最后那片泥就成了能淹人的沼泽。
谢停云忽然开口:“你说不伤人。”
荀怀砚伏着不敢抬头。
谢停云声音很轻:“青回药圃是我父亲旧产。它转入三皇子药路以后,旧主名字被抹,庄中医案被改,药材流向不明。你觉得不伤人,是因为伤的不是你。”
荀怀砚脸色惨白。
荀照野侧头看他。
他神色很平静。
只是握着袖口的指尖略微发白。
她知道,他在忍。
不是忍怒,而是忍住不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去处理这份怒。
荀照野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谢停云眼睫一颤。
那点白到发冷的指节,慢慢松了。
荀照野看向荀怀砚:“你留下的那张批条呢?”
荀怀砚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
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
纸上只有署名,没有正文。
荀照野三个字落在末尾,墨色已经淡了许多。
荀照野伸手去拿。
谢停云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她抬眼看他。
谢停云道:“我来。”
荀照野顿了一下,点头。
谢停云取过那张空白批条,没有多看,只平平放在桌上。
他没有碰她的名字。
荀照野看见了。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明明很在意。
在意她的名字曾经被放在顾清商旧账里,在意这几个字差点变成指向她的刀。
可他拿起那张纸的时候,手很稳。
稳到像是在替她捧一件不该再被弄脏的东西。
荀怀砚低声道:“老奴这些年一直留着它,不敢烧,也不敢交出去。昨日祝南枝的人又来找老奴,说大娘子要南行,青回药路会重新过账,让老奴把剩下这张批条交出去。”
荀照野眉心一动:“祝南枝的人?”
“是。”
“她本人呢?”
荀怀砚摇头:“老奴没见到。来的是个男子,戴着帷帽,说话很轻。他知道老奴当年的事,也知道这张批条还在老奴手里。他说,若老奴不交,就把当年外务副印之事捅出去,让老奴一家都无处容身。”
荀照野问:“你为什么不交?”
荀怀砚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
“因为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张批条若用得好,便能让六殿下与大娘子离心。”
屋里瞬间静了。
谢停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荀照野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他算盘打得不太好。”
谢停云偏头看她。
荀照野懒洋洋道:“我家正君现在黏人得很,一张纸撕不开。”
谢停云眼里的冷意停住。
像薄冰被日光照了一下,裂出一点细细的纹。
荀怀砚愣住,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荀照野却没再看她,只对谢停云道:“是不是?”
谢停云看着她,半晌,轻声道:“嗯。”
“嗯什么?”
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
“撕不开。”
荀照野心里那点沉闷忽然散了些。
她转回头,继续问荀怀砚:“那个人让你拿批条做什么?”
“他说,只要老奴在慈恩寺等大娘子独来,把批条交给她,再告诉她,当年青回药圃转入三皇子药路,是荀氏为了替她寻药做的见证。若她还想保住荀氏和六殿下的颜面,就该自己压下这件事,不要再查。”
荀照野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得还挺周全。”
一边用她的病做理由,一边用谢停云父亲的旧产做刀,再用荀氏名声做绳。
若她真的独自来了,若她真的还像从前那样习惯替别人扛,也许就会被逼着在“继续查旧账”和“保住所有人”之间选一边。
谢停云忽然道:“你为什么让她独来?”
荀怀砚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老奴怕殿下。”
谢停云看着她:“怕我什么?”
荀怀砚声音发涩:“怕殿下听完,会当场要老奴的命。”
谢停云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温柔。
荀怀砚却抖了一下。
谢停云慢慢道:“你看,我什么都没做,你已经这么怕。那你当年怎么敢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失势皇子,知道父亲旧产被人拿去做人情时,不会疼?”
荀怀砚说不出话。
荀照野也静了下来。
谢停云没有再说。
他只是垂下眼,手指轻轻压在那张空白批条边缘。
荀照野知道,他其实还有很多话能说。
他可以问她当年拿钱时有没有想过冷宫里的顾清商。
可以问她青回药圃的医案被改时,有没有想过里面可能也有救人的药。
可以问她如今怕死,是否觉得自己比旁人更该活。
可他没有。
因为他答应过她。
不私刑,不逼供,不越过她。
荀照野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谢停云没有抬眼,却反手扣住了她的指尖。
扣得很紧。
像是在告诉她,他忍住了,但她得知道他忍得很辛苦。
荀照野当然知道。
所以她没有抽手。
她看向荀怀砚:“你今日把批条交出来,我会让堂姐保你性命。但你当年做过什么,该怎么查、怎么判,不是我一句话能抹掉。”
荀怀砚闭了闭眼:“老奴明白。”
荀照野道:“祝南枝的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荀怀砚道,“但他身上有一股香。”
荀照野眉心一跳。
“什么香?”
荀怀砚想了想:“像冷梅,又混着一点药气。”
谢停云的手猛地一僵。
荀照野也怔住。
冷梅香。
这不是多稀罕的香,可在这本书里,它偏偏不是路人味道。
谢停云身上常有冷梅香。
只不过他的香很淡,很干净,不混药气。
荀照野偏头看他。
谢停云脸色很白。
但他没有躲她的目光。
“不是我的人。”他说。
荀照野道:“我知道。”
他看着她,似乎还想解释。
荀照野直接打断:“我知道。”
谢停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你信我?”
荀照野看着他:“不然呢?我现在当着你的面怀疑你,让对面那位看个热闹?”
荀怀砚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谢停云眼底却一点点亮起来。
他很快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那我能不能……”
“不能。”
谢停云一顿。
荀照野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能亲,不能抱,不能借这个理由晚上继续睡床。”
谢停云:“……”
他安静片刻,很小声地说:“我只想说,能不能坐近一点。”
荀照野:“……”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袖子。
“你再坐近,就要坐我怀里了。”
谢停云垂着眼,耳尖红了一点。
“那不合礼。”
荀照野差点被气笑。
他说得好像只要合礼,他就真敢坐似的。
她咬牙:“闭嘴。”
谢停云很乖地闭嘴了。
可他握着她的手,半点没松。
荀照野把荀怀砚交出的空白批条收好,又让阮直去前院传信给荀见素,让人过来接荀怀砚。
荀怀砚临走前,忽然抬头看了荀照野一眼。
“大娘子。”
荀照野看她。
荀怀砚声音发哑:“十四岁那年,老奴拿批条给您签,您其实问过一句。”
荀照野怔了怔。
“我问什么?”
“您问,‘这东西会不会害人?’”
屋里静了一下。
荀照野脑中像被什么轻轻撞开一道门。
十四岁的少女坐在窗边,脸色苍白,眉眼不耐烦,手里握着笔,咳得眼尾发红。
管事把纸推过去。
她签到一半,抬起头问:“这东西会不会害人?”
管事笑着说:“不会,不过是赔银的旧账。”
于是她低下头,签了。
那段记忆太模糊了。
模糊到她一直以为原身只是混账,只是不耐烦,只是随手把麻烦推开。
原来她问过。
她不是完全不在乎。
只是那一点在乎太薄,薄到撑不起她继续追问。
荀照野闭了闭眼。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很低:“照野。”
她睁开眼:“没事。”
“你别又把这件事全揽过去。”
“不会。”
“你刚才脸色变了。”
“因为我发现我以前比自己想的稍微强一点,但也没强到哪里去。”荀照野扯了扯嘴角,“挺尴尬的。”
谢停云看了她许久,忽然道:“已经很好了。”
荀照野一怔。
他道:“十四岁的时候,能问一句,已经很好了。”
荀照野心口酸了一下。
“谢停云,你别太会哄人。”
“不是哄。”
他声音很轻。
“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没有每一次都问。”
荀照野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却让人一下听懂了。
他也曾在最疼的时候,做过不好的选择。
他也曾明明知道某些事可能伤人,却因为自己太想得到、太想活、太想赢,而没有继续问下去。
所以他懂。
懂一个人不是纯粹的坏,也不是纯粹的好。
懂那一点迟到的愧疚和庆幸,最会在人心里磨人。
荀照野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谢停云怔住。
她道:“那我们以后多问一句。”
谢停云看着她。
“好。”
荀见素来得很快。
她带走荀怀砚,也拿走了空白批条和那张窄纸。走之前,她看了谢停云一眼。
“六殿下今日很克制。”
谢停云垂眸:“堂姐过奖。”
荀见素眉梢一挑。
堂姐?
她还没说话,荀照野已经转头看谢停云。
谢停云神色端正,仿佛这声堂姐叫得天经地义。
荀见素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行。荀正君,照顾好她。”
谢停云眼底很轻地亮了一下。
“我会。”
荀照野:“……”
她怀疑谢停云今天来慈恩寺,除了听旧账,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把“荀正君”这三个字钉进每个人嘴里。
而且效果很好。
他很满意。
从禅房出来时,日光终于从云缝里落下来一点。
慈恩寺后院的石阶被晒出浅浅的亮色,银杏叶上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掉,像碎金。
荀照野走得不快。
昨夜没睡好,清晨又折腾了一场,她身体到底有些乏。谢停云扶着她,没催,也没说教,只把步子放得很慢。
慢到荀照野都忍不住看他。
“你今天怎么不念我?”
谢停云道:“念了你也不爱听。”
“你居然知道?”
“知道。”
“那以前怎么还念?”
谢停云垂眼:“因为我忍不住。”
他说得太诚实,荀照野反倒没话了。
走到一处偏殿前时,她忽然停住。
这里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很近。
那日檐下也有风,谢停云站在门边,冷白着一张脸,像谁多看他一眼都欠他钱。
荀照野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要是知道你这么黏人,估计会更早下手。”
谢停云看她:“现在嫌晚?”
“有点。”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那以后补给你。”
荀照野脚下一顿。
她看着他:“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这话能不能播?”
谢停云似乎没听懂。
“什么?”
荀照野闭了闭眼。
算了。
有些话不能解释,解释了更像她有问题。
谢停云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
他大概未必完全听不懂。
他只是装。
荀照野看出来了。
她伸手就要掐他,谢停云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有人。”
荀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偏殿前站着一个小沙弥,手里捧着一封拜帖,正犹犹豫豫地望着他们。
见两人看过来,小沙弥连忙上前行礼。
“荀大娘子,荀正君,有位贵人托小僧送帖。”
荀照野问:“谁?”
小沙弥把帖子递上来。
谢停云先接了。
他打开看了一眼,眼神便淡了下去。
荀照野凑过去:“谁啊?”
谢停云把帖子递给她。
帖子上字迹端方,分寸极好。
像写字的人连一笔一画都提前算过,不肯让旁人看出半分急切。
三皇子谢令则,候于慈恩寺东院。
请荀大娘子一叙。
荀照野看完,眉梢微微一挑。
“今天这是怎么了?慈恩寺改做会客楼了?”
谢停云没有笑。
他垂眼看着那封帖子,声音很轻。
“他也只请你。”
荀照野看他。
谢停云把帖子慢慢合上,唇角弯了一下。
那笑温柔、安静,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凉。
“今日雍京的人,都很爱请我妻主独自说话。”
荀照野心里忽然一跳。
她正想说什么,谢停云已经抬眼看她。
“那这一次,”他轻声问,“妻主还带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