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说下一次由他来问。
荀照野便开始等。
第一日,她没等到人,只等到清晖院送来的回信。
自从两人重新定下规矩,荀府每日都会把她的病情记录送进宫中。原本只需写起居、饮食和症状,荀照野却总能在格子外多添几句话。
今日服药两次,慢走一刻,无胸闷,无心悸。
葡萄新长半寸。
想六殿下三次。
傍晚,谢停云的回信送来。
前两项都被他仔细看过,睡眠时辰后面添了一句:仍旧太晚,明日提前半个时辰。
葡萄后面写着:不要每日量,容易碰伤新芽。
至于最后一行,他只圈出了“三次”。
旁边是两个很小的字。
太少。
荀照野看完,笑了半天。
她提笔回信。
殿下有所不知,想一个人也要讲究质量。旁人想十次,未必抵得上我一次。
第二日,清晖院的回信只有一句。
如何证明?
荀照野坐在书桌前,认真思考片刻。
她让阮直把自己给谢停云画的婚簿小像拿出来,打算在旁边题一首情诗。
诗只写了第一句,便写不下去了。
不是她没有感情。
是脑子里那些句子一旦落到纸上,不是酸得让人牙疼,就是像从哪本旧书里抄来的。
荀照野最后放弃作诗,重新取了一张纸。
第一,殿下今日穿月白衣裳。
第二,午时看了两本医书。
第三,看见枣泥糕时先数了一遍,发现只有六块,才让孟冬送走两块。
第四,回信时故意不问我今日想了几次,其实很想知道。
这张纸送走不到一个时辰,孟冬便亲自来了。
他递来一封折得十分整齐的信。
上面写着:谁告诉你的?
荀照野回道:想你时看见的。
孟冬拿着信离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阮直问:“六殿下信了?”
“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今夜应当睡不着了。”
第三日一早,清晖院没有送信。
荀照野等到用完早膳,也没看见熟悉的宫侍。
她坐在院中慢走时,问了阮直三次。
“外面有人吗?”
“没有。”
又走半圈。
“宫里来人了吗?”
“没有。”
再走半圈。
“今日是不是宫门查得严?”
阮直面无表情:“娘子,六殿下今日要来陪您复诊。”
荀照野脚步停住:“你怎么不早说?”
“昨日便说过了。”
“什么时候?”
“您一边给六殿下写信,一边点头的时候。”
荀照野回忆了一下。
毫无印象。
“那你应该再说一遍。”
“奴侍说了三遍。”
“今日为何不说?”
阮直看向院门:“因为殿下已经到了。”
荀照野立刻转身。
谢停云正从月门外走进来。
今日没有穿红。
他换了一件颜色很深的黛青长袍,领口与袖边绣着细窄的银纹。腰间玉带压得整齐,长发高束,整个人显得清瘦挺拔。
荀照野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以前说得没错。
他穿什么都好看。
谢停云走到她面前:“为何不走了?”
“等你。”
“方才不知道我要来。”
“现在知道了。”
“所以?”
“所以从现在开始等。”
谢停云显然不想与她争这种毫无道理的话。
他看了一眼阮直手中的铜漏。
“走了多久?”
“不到半刻。”阮直道。
“继续。”
荀照野站着不动:“殿下才刚来。”
“我陪你走。”
“我有话问你。”
“边走边问。”
她只好跟着谢停云沿回廊往前。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荀照野几次看他,他都目视前方,像是没有察觉。
“殿下。”她终于开口。
“嗯。”
“昨日为何不问我想了几次?”
“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嗯。”
“那你为何让孟冬一天跑了四趟?”
谢停云面不改色:“回信而已。”
“清晖院没有别的宫侍?”
“他办事稳妥。”
落后几步的孟冬垂下眼。
宫门到荀府来回一趟,至少要两个时辰。
四趟下来,他稳不稳妥不知道,腿确实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荀照野忍着笑:“昨日那张纸,殿下信了吗?”
“不信。”
“哪一条不信?”
“都不信。”
“你没有数枣泥糕?”
谢停云沉默片刻:“孟冬告诉你的?”
“不是。”
“那是谁?”
荀照野指了指自己心口:“这里。”
“本宫不信这些。”
“嘴上不信,今日却亲自来了。”
“今日是许观复复诊。”
“他每五日复诊一次,你并非每次都必须来。”
“我答应过。”
“答应谁?”
谢停云看她一眼。
“你。”
这一个字听得荀照野心情很好。
她没再拆穿他。
两人走满一刻,回到廊下坐着休息。
谢停云伸手去拿她今日的病情记录。
荀照野先一步按住。
“不能看。”
“为何?”
“还没写完。”
“哪一项没写?”
“心情。”
“现在写。”
荀照野让阮直取来笔。
她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
非常高兴。
谢停云看着:“为何?”
“见到你了。”
“昨日只是想,今日便这样高兴?”
“想和见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想的时候摸不到。”
谢停云的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
荀照野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现在可以摸。”
谢停云没有动。
荀照野自己握住他的手,把指尖搭在他手背上。
“看,这便是区别。”
“你只是想牵手?”
“暂时。”
谢停云显然听出了她话中未尽的意思。
他把手抽回去,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耳后又红了。
许观复很快带着桑砚进来。
复诊仍从问起居开始。
这几日荀照野睡得比从前早,酒已经彻底停了,每日饮食与活动也有清楚记录。除了前两日处理采买货物时有过短暂胸闷,再没有明显不适。
许观复诊完左手,又换到右手。
“脉象比上次平稳一些。”
谢停云立刻问:“是针灸和新药有效?”
“也可能只是这几日睡得好,没有饮酒。”
“所以还不能确定?”
“不能。”
谢停云眉心微皱。
许观复收回手:“殿下,治疗不是算术。不是今日用了药,明日便一定能在脉象上看出变化。”
“要多久?”
“上次说过,至少半年。”
“半年后便能确定?”
“只能确定方向是否合适。”
谢停云不说话了。
荀照野在旁边道:“许大夫已经说得很清楚,你别每日都问同一个问题。”
“本宫只是确认。”
“确认也不会变快。”
谢停云转头看她:“你倒不急。”
“急。”
荀照野坦然道。
“可我如今能做的,只有按时吃药、睡觉、走路。剩下的急也没用。”
许观复看了她一眼:“能这样想,已经算有进步。”
“我从前如何?”
“嘴上说不怕死,实际上不肯认真治。”
荀照野沉默了。
许观复这张嘴,确实不比她客气多少。
谢停云却道:“以后不会了。”
他说得比她本人还有把握。
许观复没有附和,只打开药箱,让桑砚准备第二次针灸。
这一次荀照野没有把谢停云赶到外间。
仍旧隔着屏风,却让他坐在屏风旁边。
“为何换位置?”谢停云问。
“上次隔得太远。”
“不是怕本宫听见你喊疼?”
“我上次没喊。”
“软枕赔钱了吗?”
“那只软枕本来便旧了。”
桑砚拿着银针站在旁边:“娘子准备好了吗?”
荀照野趴到榻上,抓住新换的软枕。
“好了。”
第一根针落下时,她的肩膀还是绷紧了一瞬。
谢停云立刻问:“疼?”
“不疼。”
“说实话。”
“酸。”
“还有呢?”
“胀。”
“要不要停?”
荀照野转头,隔着半透明的屏风看见他的影子。
“殿下。”
“嗯?”
“你再这样问,许大夫下次可能不肯来了。”
屏风外,许观复平静道:“诊金照付,我会来。”
荀照野:“……”
谢停云道:“那便继续问。”
桑砚忍着笑,手下动作却很稳。
第二次施针比上次顺利。
许观复稍微调整了两个穴位,也将留针时间缩短一些。荀照野已经知道那种酸胀属于正常反应,身体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
最后一根针取下时,她只觉得肩背微微发热。
桑砚替她整理好衣领。
“今日不要碰冷水,两个时辰内也不能药浴。”
“可以睡觉吗?”
“可以。”
荀照野从屏风后出来。
谢停云已经替她铺好了薄毯。
“躺着。”
“我不困。”
“上次也这样说。”
“今日真的不困。”
“那便躺着说话。”
荀照野在软榻上坐下:“殿下是不是忘了,我是病人,不是犯人?”
“犯人不会有软榻。”
“清晖院的犯人待遇这样差?”
谢停云把薄毯盖到她腿上。
“清晖院没有犯人。”
“以后也不能有。”
他看了她一眼:“为何总说这些?”
“提前提醒。”
“提醒本宫不要关你?”
“嗯。”
“你觉得我会?”
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如今的谢停云不会。
可她知道,那个性格最偏执的他,一旦失去安全感,会做出什么事。
“我觉得你害怕时,可能会做一些自己也知道不对的事。”
谢停云的动作停住。
“你怕本宫?”
“不怕。”
“那为何这样说?”
“因为不怕,才提前告诉你。”
荀照野看着他。
“你可以问我会不会走,可以拦我一次,也可以与我吵架。但不能锁门。”
谢停云沉默片刻。
“若你执意要走呢?”
“让我走。”
他的神情冷下来。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等我消气,也可以来找我,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若你走了便不回来?”
“那说明我没有选择你。”
荀照野说得很慢。
“把一个不愿意留下的人锁在身边,也不会变成被选择。”
这句话显然让谢停云不高兴。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握着薄毯的手却紧了些。
“你总是把离开说得很容易。”
“因为我现在没走。”
“以后呢?”
“以后的事,等以后发生再说。”
“不能先答应?”
“不能答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离开。若你真的伤害我,我有离开的权利。”
谢停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荀照野没有回避。
“但我可以答应你,不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当面说清楚。”
屋里安静了很久。
许观复与桑砚已经收拾好药箱,识趣地先行告退。
阮直和孟冬也站到门外。
谢停云坐在软榻边,没有说话。
荀照野碰了碰他的手背。
“生气了?”
“没有。”
“你越生气,声音越轻。”
“你很了解本宫?”
“正在了解。”
“若了解后发现不好呢?”
“哪儿不好,便告诉你。”
“改不了怎么办?”
“看我能不能接受。”
谢停云看着她:“若不能呢?”
“那便分开。”
他的手猛地收紧。
荀照野赶在他开口前握住他的手。
“谢停云,我不会为了哄你,答应一件自己做不到的事。”
“你方才说了三次离开。”
“因为你问了三次。”
“所以你确实想过。”
“没有。”
荀照野坐直一些。
“我现在想的是怎么把你娶回家,不是怎么离开你。”
谢停云紧绷的神情没有完全松开。
她继续道:“我只是不想把‘永远不离开’变成一句不用负责的好听话。我们若真想长久,就得知道对方有什么不能碰的地方。”
“你的底线是不能关门。”
“还有不能伤害无辜的人,不能用我的家人逼我,也不能替我决定人生。”
“若本宫做了呢?”
“我会很生气。”
“只生气?”
“还会让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现在不知道。”荀照野道,“看你犯的错有多大。”
谢停云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倒不怕把我吓走。”
“怕。”
“没看出来。”
“怕也得说。”
荀照野捏了捏他的手指。
“我喜欢的是谢停云,不是一个只会顺着我的假人。你也一样。你要的是我,不是一个永远点头的妻主。”
许久后,谢停云低声道:“记住你今日答应的。”
“哪一句?”
“不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记得。”
“无论发生什么,都当面说清楚。”
“好。”
“还有——”
“殿下。”荀照野打断他,“许大夫让我休息,你怎么又开始拟契书了?”
谢停云看她一眼,终于不再说。
他把薄毯重新盖好。
“睡吧。”
“你还生气吗?”
“没有。”
“那你笑一下。”
“不笑。”
“我亲你一下?”
谢停云动作一顿。
荀照野自己也愣了。
刚才谈得太认真,她一时顺口,又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两人对视片刻。
荀照野先移开视线:“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还没考虑好,可以当没听见。”
谢停云却没有接着替她整理薄毯。
他坐在原处,像是真的在想什么。
荀照野等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紧张。
“谢停云?”
“嗯。”
“你在想什么?”
“上次说过,下一次由我问。”
她心跳猛地乱了一下。
“所以?”
谢停云抬起眼。
“你先躺好。”
“为何?”
“你刚施过针。”
“亲一下还需要体力?”
“……”
他耳根迅速红起来。
荀照野忍着笑,老老实实靠回软枕。
谢停云却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把房门关上。
又让孟冬与阮直退到院外。
回来后,仍不放心似的看了一眼半开的窗。
荀照野望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心跳越来越快,嘴上却还是忍不住。
“殿下,你只是亲我,不是准备刺杀我,不必清场这样彻底。”
谢停云脚步停住。
“你再说一句,本宫便走。”
荀照野立刻闭嘴。
谢停云回到软榻边。
他站在她面前,垂眼看了她许久。
荀照野今日穿了一身浅青常服,针灸后衣领重新系过,不如来时整齐。长发也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追着他问。
只安静等着。
谢停云抬起手,替她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轻轻碰过她的耳廓。
荀照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荀照野。”他低声叫她。
“嗯。”
“现在可以吗?”
她看着他。
那个总把真心藏在借口后面的人,终于亲口问了出来。
“可以。”
谢停云俯下身。
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荀照野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点点靠近。
两人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他的唇落在她唇上。
比想象中更轻。
温热、柔软,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像是试探,又像怕她忽然反悔。
荀照野下意识闭上眼。
可还没来得及感受,谢停云已经退开。
她睁开眼。
两个人近距离对视。
谢停云耳后红得厉害,神情却努力维持平静。
“好了。”他说。
荀照野眨了眨眼:“这就好了?”
“嗯。”
“殿下是在亲人,还是在盖印?”
谢停云脸上的平静出现一丝裂缝。
“你有意见?”
“有一点。”
“哪里不好?”
“太快。”
“……”
“我还没反应过来。”
谢停云直起身:“那便算了。”
他转身要走。
荀照野拉住他的手:“谁说算了?”
“不是不好?”
“第一次缺乏经验,可以改进。”
“本宫不需要你教。”
“那你自己想。”
谢停云站在软榻旁,背对着她。
荀照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片迅速漫上颈侧的红。
她怕真把人逗走,放软了声音。
“谢停云。”
他没有回头。
“我方才很高兴。”
“没看出来。”
“因为太快。”
“……”
“但真的很高兴。”
谢停云终于转过身。
荀照野仍握着他的手,仰头看他。
她脸上没有取笑,只有坦坦荡荡的喜欢。
“你愿意主动问我,也愿意亲我。”她轻声道,“对我来说,比亲多久重要。”
谢停云看了她许久。
“那还要不要改进?”
荀照野忍着笑:“看殿下自己。”
他沉默片刻,再次俯下身。
“可以再亲一次吗?”
“可以。”
这一次,谢停云没有立刻退开。
他的手轻轻托住她的脸,拇指停在她耳侧。唇重新落下来时,仍旧克制,却不再只是短暂触碰。
荀照野没有抢着靠近,只将手搭上他的手腕。
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
快得不比她慢。
唇齿间还残留着枣泥糕的淡淡甜味。谢停云试探着停留片刻,仿佛终于确认她不会推开,呼吸才一点点放松。
这个吻依旧青涩。
没有任何熟练可言。
却认真得让人心口发软。
分开时,两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谢停云的呼吸有些乱。
荀照野也没好到哪里去。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这次不像盖印了。”
谢停云闭了闭眼:“你能不能不说话?”
“能。”
她安静了片刻。
“但我想夸你。”
“不要夸。”
“学得很快。”
“荀照野。”
她笑起来,整个人往后靠进软枕。
谢停云直起身,耳朵和颈侧的红意仍没退。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似乎想用这点动作掩饰什么。
荀照野看着他:“那是我的杯子。”
谢停云动作僵住。
桌上确实放着两只茶杯。
他拿的是离荀照野更近的那一只。
“放错了。”他说。
“嗯,放错了。”
荀照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间接亲吻了。”
谢停云把茶杯放下:“你该睡了。”
“现在睡不着。”
“为何?”
“心跳太快。”
他神情立刻认真起来:“胸闷?”
“没有。”
“心口疼不疼?”
“不疼。”
“为何跳得快?”
荀照野指了指他。
“病因在这里。”
谢停云看着她,终于明白过来。
“胡说。”
“真的。”
荀照野拿起病情记录,在最后一栏写下。
今日心悸一次。
谢停云伸手要拿。
她立刻挡住:“还没写完。”
“这不算发病。”
“怎么不算?跳得很快。”
“删掉。”
“不删。”
她在后面继续添字。
持续片刻,无胸闷,无疼痛。
病因:谢停云。
谢停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许观复也会看这张记录。”
荀照野笔尖一顿。
她想象了一下许观复看到这行字时的表情,终于有些犹豫。
“那改成情绪激动?”
“可以。”
“可这样不够准确。”
谢停云拿过她手中的笔。
在“今日心悸一次”后面添了一句。
并非病症。
荀照野看着他的字:“那是什么?”
谢停云放下笔。
“心情很好。”
他说完,将那张记录折起来,收进自己袖中。
荀照野提醒:“这是要给许大夫看的。”
“重新誊一份。”
“那这一份呢?”
“归我。”
“为何?”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今日的病因,也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