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风停了一瞬。
“等你真能活到成婚那日,再问。”
谢停云说得很轻。
荀照野却像是被人迎面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知道他不是在咒她。
她整日喝药,走几步路便会气喘,宫宴上连一口酒都不能碰。谢停云查过她的病,又看了五日脉案,会这样想并不奇怪。
可“活到成婚那日”几个字,仍旧刺中了她不愿细想的地方。
旁人谈婚事,想的是聘礼、嫁衣、婚期。
轮到她,先要考虑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谢停云似乎也察觉这句话太重,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本宫不是……”
“好。”
荀照野重新笑起来。
“我会努力活到那一天。”
她没有问他,若自己真能活到,他是不是就愿意嫁。
这种时候再追问,便像拿生死逼他许诺。
谢停云看着她,原本要说的话停在唇边。
荀照野往后退了一步:“殿下回宫吧。再晚些,宫门外的人就要等急了。”
她转身往回走。
“荀照野。”
身后的人叫住她。
荀照野回头:“还有事?”
谢停云站在玉兰树下,神色被枝叶间漏下的日光映得有些模糊。
“许观复说,你今日不可走太久。”
“记着呢。”
“下午的药也不能忘。”
“好。”
“脉案照旧送来。”
“好。”
她每一句都答得很快,也很听话。
却没有再叫他未婚夫。
谢停云沉默片刻:“回去吧。”
荀照野点头。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当天夜里,荀照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冷的冬天。
风从结冰的湖面刮过来,割得脸颊发疼。她站在湖边,身上穿着一件大红斗篷,手里还握着半块刚从厨房偷来的糖。
不远处,一群孩子正在冰面上玩。
有人滑冰,有人追逐,笑声被风吹得很远。
只有一个穿着旧青衣的少年站在岸边。
他大约十岁,身形已经比同龄人高一些,肩膀却很单薄。衣裳显然是别人穿剩下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双冻得发红的手。
他没有同旁人一起玩。
只低头看着脚边一只坏掉的竹蜻蜓。
荀照野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那是谢停云。
不是二十三岁的六皇子。
是十岁的谢停云。
有人从他身后撞了一下。
冰面发出一声轻响。
少年跌进湖里时,周围的笑声骤然变成惊叫。那些孩子站在原地,谁也没有上前。
荀照野扔掉手里的糖,踩着冰面跑过去。
她趴在裂开的冰层边缘,抓住谢停云的手腕。
湖水冰冷刺骨。
少年半个身子沉在水里,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死死抓着她的手,指尖用力得几乎陷进她的皮肉。
“别松手。”她听见年幼的自己说。
他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
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安静的绝望。
像是早已习惯不会有人救他。
冰层继续碎裂。
荀照野也掉了下去。
混乱中有人拉住她的斗篷,将两个孩子一起拖上岸。她冷得失去知觉,只记得谢停云一直没有松开她。
画面一转,她已经躺在荀府的床上。
母亲守在门外,父亲红着眼睛给她喂药。太医说她寒气入体,怕是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有人在外面提到赐婚。
八岁的荀照野哭得喘不上气,将手边的药碗打翻。
“我不要娶给他。”
“若不是他,我根本不会生病。”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
门外安静了许久。
随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有人离开了。
荀照野想下床去追,身体却像被困在梦里,怎么也动不了。
她只能听着那串脚步越来越远。
梦境再次变得模糊。
还是那个少年,站在荀府长廊外,怀里抱着一只木盒。他等了很久,直到天上下起雪。
荀家的侍女走出去,对他说:“六殿下请回吧,主子不想见您。”
谢停云低头看了看木盒。
没有争辩,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将木盒交给侍女。
“这是她生辰要用的砚台。”
“劳烦转交。”
他说完便走了。
荀照野在梦中跟着他走了很久。
想替年幼的自己解释,想告诉他,那些话不是她说的。
可谢停云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没亮。
胸口疼得厉害。
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阵一阵发闷,像有一只手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守夜的侍女听见动静,立即去叫陈奉御。
屋中很快点起灯。
陈奉御披着外衣进来,先诊脉,又让人端来温水和药。荀照野喝下去,过了许久,心悸才慢慢缓下来。
“梦见什么了?”陈奉御问。
“冰湖。”
陈奉御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忽然梦见小时候的事?”
“不知道。”
“还记得多少?”
荀照野靠在软枕上:“不多。”
那些梦正在迅速褪色。
她只记得谢停云抱着木盒站在雪中,还有那双抓住她手腕的手。
“主子。”阮直将热帕子递给她,“当年落水之后,您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梦见冰湖。”
“后来呢?”
“后来渐渐不梦了。”
“我对六殿下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阮直沉默片刻:“有些听见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您那时病得很重。郎主和家主都怕您再受刺激,便不许府里的人提。”
荀照野低头看着被褥。
她救过谢停云。
也的确因为救他,病了很多年。
年幼的荀照野怨他,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可谢停云又做错了什么?
他掉进冰湖,不是自己愿意的。
他活下来以后,便背着一份怎么也还不清的救命之恩。荀家不提,他也不能忘。原主躲着他、厌恶他,他仍旧每年送来生辰礼物与药材。
或许对谢停云来说,那桩婚约从来不是幸运。
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债。
“陈奉御。”荀照野问,“我真的能活到白发吗?”
陈奉御没有立即回答。
“许观复既然敢说,便有几分把握。”
“几分?”
“总比从前多。”
“那就是有希望。”
“是。”
荀照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希望便够了。
她不能只想着在三年里得到谢停云。
她得先让自己活下去。
天亮以后,荀照野让人取来纸笔,照常记录昨夜的病情。
丑时惊醒,心悸一刻钟,服药后缓解。
梦见旧事,心情不佳。
写到最后,她提笔停了一会儿。
往日她总会在脉案的空白处写些无关紧要的话。
药太苦,饭不好吃,今日想见谁,明日又想去哪儿。
谢停云虽然每次都说她胡言乱语,却会将每一句都批回来。
这一次,荀照野没有多写。
她将脉案交给侍女:“送进宫吧。”
傍晚,脉案送了回来。
谢停云在“心悸一刻钟”下面写了几行。
若再发作,立即告知陈奉御,不可独自忍耐。
夜间少思虑,睡前不要看杂书。
药方再送一份入宫。
最下面还有一句。
梦见什么?
荀照野看了许久,没有回答。
第二日,她按照许观复的要求散步、喝药、记录饮食。
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脉案也写得清楚规整。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谢停云的批注少了许多。
只在“午后走两刻钟”旁边写了一个“可”,又在她吃的半块酥饼旁边批了一句“不可再多”。
到了心情一栏,她写的是:
尚可。
纸送回来时,“尚可”下面多了一道红线。
为何只是尚可?
荀照野提笔回复:
无事发生,自然尚可。
脉案又送进宫。
一个时辰后,孟冬亲自来了。
他带回来的纸上只有一句话。
往日无事发生,你也很多话。
荀照野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又慢慢收住。
她不是在生谢停云的气。
那日他的话虽然重,却没有错。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的追求有多轻率。
她仗着知道书中情节,知道谢停云缺爱,便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热烈,总有一天能打动他。
可她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被打动以后的谢停云怎么办。
若她三年后死了,那些热烈便会变成另一把刀。
她不能一边说尊重谢停云,一边只顾自己死前有没有遗憾。
荀照野提笔写道:
怕说得太多,扰殿下清静。
孟冬拿着纸走了。
这一次,谢停云迟迟没有回复。
直到宫门快要落锁,他才让人送来一只木盒。
盒中放着一本医者名册。
上面记了十七个人的姓名、年纪、籍贯和擅长之症。有宫中太医,有已经辞官还乡的老医者,也有常年往来西域与大晏的胡医。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谢停云亲手写下的批注。
有的医术好,却性情古怪;有的擅长心疾,但用药激进;还有两人已经多年不曾出诊,需要亲自去请。
十七个人。
分布在大晏各处。
要在几日之内整理出这些,绝不是随口问问便能做到的。
名册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父君生前的医官曾去过西域,或许知道一位擅治寒症的医者。本宫已命人寻找。
你先选想见的人,其余不必管。
荀照野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纸上的字。
谢停云记得她说过,不许替她做决定。
所以他找来所有可能的人,再让她自己选。
这个人看上去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可她认真说过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阮直站在一旁:“主子,六殿下找这么多医者,要花不少人手。”
“嗯。”
“您要怎么谢他?”
荀照野想了一会儿:“把今日的脉案拿来。”
她重新摊开纸,在最下面写道:
多谢殿下。
医者我会仔细选。
今日心情很好。
写到这里,她原本想照旧添一句“因为你”,笔尖却停住了。
最后还是没有写。
孟冬将纸送走后,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谢停云在“今日心情很好”后面批了两个字。
为何?
荀照野回复:
医者有了新的选择,自然高兴。
纸再次送进宫。
这一晚,谢停云没有再让孟冬来回跑。
第二日清晨,荀照野醒来,发现妆台上多了一封宫中送来的信。
不是批在脉案上的几句。
是一封单独写给她的信。
信纸很薄,打开以后,里面却只有寥寥几行。
父君喜静,所以那日在慈恩寺让你少说话。
本宫没有说过嫌你吵。
许观复让你心情舒畅,便不必故意忍着。
荀照野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
那日之言,并非嫌你短命。
她盯着这句话,心口忽然泛起一阵很轻的酸意。
谢停云察觉了。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少写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便察觉她在后退。
这个人总是这样。
别人对他的一点怠慢,他会记很多年。
别人少说一句喜欢,他也同样看得出来。
荀照野提笔想回信,翻过纸张,才发现背面还有字。
称呼之事,若实在改不了……
私下随你。
最后四个字写得很轻,像是落笔的人犹豫了很久,仍旧觉得不妥。
荀照野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起来。
阮直正在替她整理床帐,闻声回头:“主子?”
“没事。”
荀照野把信纸小心折好,放进那只已经装了许多纸笺的匣子里。
随后,她重新取出一张纸,只写了五个字。
知道了,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