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海城的高铁上，于星柠把停播期间攒下的课程作业翻出来看了一遍。
传播学观察报告，选题是她自己定的，写的是青石村拆迁直播事件。
三千二百字，图文并茂，引用了村民补偿名单、外包公司虚报数据、以及她在祠堂里拍到的手写账页照片。
到校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
唐栀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举着一杯冰美式。
方老师说你的报告今天五点前必须交，迟一天扣十分。
于星柠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把U盘递给她。
帮我排个版，格式按上次的模板来。
唐栀拿着U盘上楼，插进电脑打开文档，滚动条拉到底。
你这写了三千多字？方老师要求上限两千五。
于星柠把行李箱推到床边，坐下来换鞋。
超了就删，先看内容。
唐栀从头往下读，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住了。
你把村民拿到的补偿金额全写进去了？
于星柠抬头。
怎么了？
唐栀指着屏幕。
张大爷家三万二，李婶家两万八，这个王叔家补了四万一。你连人家银行到账截图都贴上了。
于星柠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些是证明外包公司虚报的关键数据，实际到账金额跟报表数字对不上。
唐栀转过头看她。
那你问过他们能不能把金额写进你的作业里吗？
于星柠的手指碰了一下耳垂。
她没说话。
唐栀又往下翻了两页。
还有这张，祠堂里那个老太太拿着补偿通知书的照片，脸都没打码。
于星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拍照的时候老太太正在跟她核对数字，表情很认真，皱纹被祠堂里的灯光照得很深。
唐栀把文档拉回开头。
标题我帮你想了一个，豪门千金查出死人补偿，特别有冲击力。
于星柠转头看她。
换掉。
唐栀眨了一下眼。
哪儿不好了？这标题放短视频上至少十万播放。
于星柠把她的手从键盘上拨开。
这是课程报告，不是你的账号选题。
唐栀撇了撇嘴，把手缩回去。
于星柠拉了把椅子坐到电脑前，从头看自己的报告。
看完第一遍，她把方遥上学期发的作业要求翻出来，逐条对照。
第四条写着：涉及真实个案的观察报告，须在附录中说明当事人授权范围及研究伦理声明。
她翻到自己报告的附录。
空的。
下午四点，于星柠带着修改后的U盘去了方遥的办公室。
方遥坐在桌后面，眼镜架在鼻梁上，接过U盘插进电脑。
文档打开，方遥从标题开始看。
看了大概五分钟，她摘下眼镜，抬头看于星柠。
你这篇报告写得像调查纪实。
于星柠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接话。
方遥把眼镜放在桌上。
选题本身没问题，拆迁直播的停播决策是很好的传播学案例。但你的写法有两个硬伤。
于星柠说。
您说。
方遥指着屏幕。
第一，你引用了大量村民的补偿金额、银行截图和个人影像资料，但全文没有任何授权说明。这些人同意你把他们的财务信息写进一份大学课程作业里了吗？
于星柠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耳垂。
当时在现场，他们主动拿出来给我看的。
方遥的声音没有变化。
主动给你看，和同意你用在学术报告里是两件事。你蹲在祠堂里帮人对账的时候，你是直播综艺的嘉宾，不是研究者。他们信任的是帮忙的那个人，不是写论文的那个人。
于星柠没有辩解。
方遥继续。
第二，你贴了一张老人手持补偿通知书的照片，没有打码，没有知情同意书。这张照片如果发表在任何公开平台上，当事人有权追究你的肖像权和隐私权。课程作业虽然不公开发表，但校内系统有存档，助教和评审组都能看到。
于星柠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方遥靠回椅背。
于星柠，你的观察角度很好。停播决策的那一段写得尤其扎实，你分析了直播中断对舆论走向的影响，也讨论了证据公开的边界问题。但你自己在报告里犯了你分析的那个错误。
于星柠抬头。
方遥看着她。
你在正文里写流量不能凌驾于弱者隐私，然后在附录里把弱者的银行到账截图贴上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于星柠站起来。
我回去改。
方遥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截止，你还有四十分钟。
于星柠回到宿舍，唐栀还坐在电脑前。
方老师怎么说？
于星柠坐下来打开文档。
删东西。
她把村民补偿金额全部删除，银行到账截图全部删除，祠堂照片删除，外包公司虚报数据中涉及个人账户的部分删除。
唐栀在旁边看着。
你删了快一半了。
于星柠没抬头。
该删的。
她保留了三部分内容。
停播决策的过程和动因分析。
直播中断后舆论走向的数据追踪。
证据公开与当事人隐私之间的边界讨论。
最后在附录里加了一段研究伦理说明：本报告涉及的真实事件中，因当事人未签署书面授权，所有可识别个人身份及财务信息的内容均已删除。
四点四十八分，她把修改后的文档提交到了系统里。
唐栀趴在床上看手机。
你那个标题最后用了什么？
于星柠关掉电脑。
《拆迁直播停播决策的传播伦理观察》。
唐栀翻了个身。
无聊死了。
于星柠没理她。
六点钟，于星舟的车停在校门口。
于星柠拎着书包上了车。
于星舟没有问她作业的事，也没有问原书片段的事。
车开出校门之后，他才开口。
盛安海事的图纸今天下午到了，闻屿和周工已经在律师见证下完成了开封程序。
于星柠转过头。
b-17的施工勘验图找到了？
于星舟点了一下头。
找到了，不止一张。盛安提供的档案目录里一共有四张勘验图，其中三张跟船厂存档能对上编号。
于星柠的手指停在书包拉链上。
第四张呢？
于星舟看着前方的路。
第四张的图纸编号在船厂的档案系统里查不到，从来没有录入过。图纸名称写的是维修夹层剖面图
于星柠的手从拉链上松开了。
于星舟继续说。
闻屿查了图纸右下角的绘制日期。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于星舟转过头看她。
这张图不是后来补画的，它在火灾赔款到账前一个月就已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