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星舟和闻屿赶到盐汀港的时候，拆解公司的代表已经在港口管理处等了半个小时。
代表姓吴，四十出头，工装上沾着铁锈，手里攥着一沓施工排期表。
他看见于星舟进门，把排期表往桌上一拍。
于总，你们那份保全通知发过来之后，我的工人全停了。一天停工的违约金你知道多少吗？
于星舟没有坐下。
闻屿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
港口负责人坐在桌子另一头，翻着一份盖了章的回执。
吴代表把声音压了一下，但语气没缓。
我理解你们有理由查东西，可我们签的是整船拆解合同。工人按天算薪，设备按天租，停一天亏一天。你们今天不给我一个明确范围，我只能走违约流程。
闻屿从公文包里抽出两页纸，推到桌面中间。
吴总，这是我们昨天发的保全通知，范围写得很清楚。保全对象是海晟号财务室内的旧柜及相关维修档案，不涉及船体结构和其他舱室。
吴代表拿起来看了一遍。
纸上写的是不涉及船体，可你们通知一发，港口让我们全线暂停。我的拆解工人在码头坐了一上午，谁给他们发工资？
港口负责人插了一句。
暂停是我们这边的程序要求。收到保全通知之后，在范围没有确认之前，我们不能让拆解作业继续推进。这是港口的操作规范。
吴代表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范围现在能确认吗？
闻屿把第二页纸翻过来。
现在确认。保全范围限定在以下三类物品：第一，财务室内现存的旧柜及柜内物品。第二，船上与维修合同相关的纸质档案。第三，财务室内的交接记录和签收单据。除此之外的船体、机舱、甲板、生活区，全部不在保全范围内，可以正常推进拆解。
吴代表把纸放下来。
你确定？不会过两天又加范围？
闻屿的语气没有起伏。
我出具的是书面保全范围确认函，加盖律师事务所的章。范围变更需要重新走保全申请程序，不是口头说加就加的。
吴代表看了于星舟一眼。
于总，你的意思呢？
于星舟开了口。
拆解合同照常履行，范围外的作业今天就可以恢复。停工期间你们工人的工资和设备租金，由瀚星承担。
吴代表愣了一下。
你们承担？
于星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停工天数、工人人数、设备租金明细，你列一份清单发到这个邮箱。核实之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款。
吴代表接过名片，翻了翻，没有马上说话。
闻屿补了一句。
保全范围内的旧柜需要从船上转移到港口仓库临时存放，存放期间的看管费用也由瀚星承担。费用标准按港口的仓储报价走，不另外议价。
港口负责人点了一下头，翻开桌上的存档清单。
那我们现在核对一下在库的柜子。海晟号财务室原始登记旧柜十二只，目前港口仓库代管的有九只。
他把清单推到桌面上。
于星舟和闻屿同时低头看。
港口负责人拿着笔，指着编号逐一念。
001，船用餐具。002，船用餐具。
闻屿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打勾。
004，空柜，无物品。
港口负责人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005、006、008、009、010、012。这六只柜子里装的全是纸质票据，标签写的是维修合同结算凭证。
闻屿抬起头。
012在库？
港口负责人看了一眼清单。
012的状态显示在库，但备注栏有一行字。
他把清单转过来让闻屿看。
备注栏写着：本柜于三日前由委托方安排提取，签收人使用汇通船舶用品公章。经核实该公司已注销，签收手续存疑，柜子实际未出库，已暂扣待确认。
闻屿看完，抬头看了港口负责人一眼。
也就是说有人来提这只柜子，你们发现公章有问题，没放行？
港口负责人点头。
签收章和我们留档的公章比对不上，注销企业的章按规定不能用于商业签收。我们扣下了柜子，但签收人留的联系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于星舟问了一句。
签收人的身份信息登记了吗？
港口负责人摇头。
他出示的是一张委托提货单，上面只有公司名称和公章，没有个人身份信息。我们要求他补登身份证，他说回车上拿，出了门就没回来。
闻屿把记录本合上。
运输司机的车牌号呢？
港口负责人翻了一下登记簿。
车牌号登记了，但我们核实过，是一辆租赁车。租赁公司那边说合同到期已经退车，承租人用的是企业账户付款，账户名就是汇通船舶用品。
闻屿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于星舟看着清单上012号柜子的备注，问了港口负责人。
012号柜子底层的编号标签还在吗？
港口负责人翻了一下随柜档案。
有。底层编号标签写的是年度分类码，对应的年份是二十年前。
闻屿接了一句。
二十年前，正好是酒店火灾赔款结算的年度。
桌上安静了几秒。
吴代表坐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嘴。
所以这只柜子有人想提走没提成，现在还在你们仓库里？
港口负责人点头。
吴代表看了于星舟一眼。
那你们赶紧把要保全的柜子清点完，给我腾地方。我的工人今天能复工吗？
于星舟看了闻屿一眼。
闻屿点头。
范围外的作业可以立即恢复。保全范围内的六只票据柜和012号柜，转入港口仓库专区存放。两只餐具柜和一只空柜不在保全范围内，可以随船拆解。
吴代表站起来，把排期表收进工装口袋。
行。停工费用的清单我今天发给你们。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于星舟一眼。
查账不是开盲盒，不能看见一艘旧船就喊全船有宝。于总，这句话我说在前面。
于星舟没有接他的话。
吴代表推门出去了。
港口负责人开始填写柜子的转库单据。
闻屿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看着于星舟。
于星舟的目光落在清单上012号柜子那行备注上。
闻屿压低了声音。
012对应的是火灾赔款年度的票据，偏偏有人用一家注销了七年的公司来签收它。
于星舟把清单推回港口负责人那边。
我们保全的是六柜票据，不是给整艘船编一个藏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