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星舟没有马上回话。
他把审批表的扫描件放大,盯着签名栏看了几秒,又翻回第一页看了一遍预算摘要。
于星柠拨通了沈知微的视频。
沈知微接得很快,背景是海城家里的书房。
妈,品牌方发了一份审计通知,附件里有一张审批表,上面签的是你的名字。
于星柠把扫描件截图发了过去。
沈知微打开图片,沉默了五六秒。
这个签名是我的。
于星柠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
于星舟抬起头。
沈知微的声音很稳。
但这张审批表不是我批的。
于星柠没有追问,等她说完。
沈知微把截图放大到签名部分。
这个签名的运笔习惯是我二零一九年以前的写法。二零一九年年底我做过腕部小手术,之后签名的最后一笔收得更短。你把这张签名和我去年签的基金会文件对比,最后一划的长度差了将近三毫米。
于星柠翻出手机相册里存过的一张基金会授权书照片,放在旁边对比。
确实不一样。
沈知微继续说。
我不主张做简单的真假鉴定。这个签名大概率是真迹,只不过不是签在这份预算上的。
于星舟开口了。
你记得签在哪份文件上?
沈知微想了几秒。
二零一八年下半年,我批过一份品牌手册的印刷预算。金额不大,五万以内。签字是我在办公室当面签的,旁边有品牌部的人在场。
于星舟打开手机,拨了韩启年的号码。
韩启年接起来的时候背景有键盘敲击声。
韩总,你查一下二零一八年下半年沈知微签批过的品牌手册印刷预算,原始扫描件调出来。
韩启年那边安静了十几秒,键盘声停了。
找到了。二零一八年九月,品牌视觉手册第三版印刷预算,审批人沈知微,金额四万二。扫描件在oA存档里。
于星舟把免提音量调高了一点。
你把那份扫描件的签名页和我刚才发你的审计通知附件放在一起比。
韩启年没有说话,键盘声又响了起来。
大概过了一分钟。
签名完全一致。笔画粗细、倾斜角度、墨迹浓淡,一模一样。
于星舟问了一句。
预算内容呢?
韩启年的声音慢了半拍。
不一样。原始扫描件的预算内容是品牌手册印刷,四万二。审计通知附件的预算内容是镜海项目的媒体投放,二十三万八。
于星柠在旁边把两份文件的截图并排放在平板上。
她放大到页码部分。
原始扫描件的签名页页码是第四页,页脚用的是宋体小五号。
审计通知附件里签名页的页码也是第四页,但页脚字体明显粗了半号。
页码字体都没改。
韩启年补了一句。
签名页是从品牌手册的审批文件里直接截取的,拼接到了镜海预算的后面。前三页是镜海的预算明细,第四页换成了沈总的签名页。
沈知微在视频那头听完了全程。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签名能复制,审批责任不能靠截图搬家。我签的是四万二的印刷费,不是二十三万八的媒体投放。
于星舟挂了韩启年的电话,拨给闻屿。
闻屿接起来,声音里带着风声,应该在室外。
我已经看到韩启年转过来的比对结果了。
于星舟开口。
下一步怎么处理?
闻屿的语速不快。
第一,原始品牌手册审批文件的全部版本立即封存,包括oA系统里的操作日志和每一次打开、下载、打印的记录。第二,镜海预算审批文件的邮件传输链完整导出,从第一个发件人到最后一个收件人,每一跳都要留存。第三,不允许只凭沈知微的行程声明对外宣称签名系伪造。行程可以证明她不在场,但拼接行为本身需要原始文件的版本比对来认定。
于星舟在平板上逐条记了下来。
行程声明不替代物证,我明白。
闻屿补了一句。
告诉品牌方,瀚星正在进行内部审计,审批文件真实性的最终结论以封存原件的鉴定为准,任何阶段性说明不代表终局定性。
于星舟挂了电话。
于星柠看了一眼时间。
她打开工作日程,翻到于星舟今天的安排。
晚上七点半,有一场视频会议。
于星舟走到仓房门口,拿出工作手机。
于星柠跟着走过去。
会议多久?
于星舟看了一眼议程。
二十分钟。
他走进仓房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支在窗台上,接入了视频会议。
屏幕上出现了叶蓁和杜柏的画面。
于星柠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二十分钟后,于星舟准时退出了会议。
他把工作手机关机,放回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拉上了拉链。
于星柠看着他拉拉链的动作。
不留着?
于星舟摇头。
到点了。节目规定录制时段内工作通讯不超过约定时长。
他把背包放回房间门口,走了出来。
于星柠回到前台桌边,打开闻屿刚发来的邮件链导出文件。
她从最后一个收件人往前翻。
镜海预算审批文件最早出现在瀚星内部oA系统的时间是今年一月十二号。
上传人是品牌部的一个项目邮箱。
她继续往前查这个项目邮箱收到该文件的时间。
一月十号。
发件方不是瀚星内部地址。
于星柠把发件方的邮箱域名复制下来,粘贴到搜索栏里。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第一条:顾氏传媒集团项目管理邮箱。
她盯着那个域名看了三秒。
窗外的茶山黑沉沉的,风把仓房里的茶叶香气吹了进来。
于星柠把搜索结果截图保存,关掉了平板。
签名是旧的,替它换上新预算的人,却从顾氏的邮箱发了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