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证测绘公司的回复很快，但复测最早排在后天。
闻屿在电话里确认完时间，挂了之后看着于星柠。
复测需要两个工作日，加上出报告，最快四天拿到正式文件。
于星柠把平板收进包里。
那就等。
旅馆老板从前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等的这两天，你们能不能帮个忙？
于星柠转头看他。
老板指了指后院。
退订少了，这两天连着住满了八间房。换下来的床单被套堆了一院子，洗衣机只有一台，洗完了没人晒。我手底下的人今天有两个请假，厨房走不开，前台也走不开。
于星川从楼梯上跳下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晒床单？这也算任务？
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沓洗衣标签。
不算任务，算帮忙。晒完了我请你们吃烧烤。
于星川看了一眼那沓标签。
成交。
后院的晾衣绳拉了四排，每排大概六米长。
洗衣机旁边堆着三个塑料筐，筐里全是刚甩完的床单和被套，叠得乱七八糟，水还在往下滴。
于星舟站在第一个筐前面，从里面抽出一条床单，翻了一下角上的标签。
标签上没有房间号。
他放下床单，把三个筐里的东西全部翻了一遍。
没有一条标了房间号。
于星舟转头看旅馆老板。
哪间房换下来的？
老板挠了下头。
混在一起了，分不清。
于星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白色布基胶带和一支记号笔。
每条床单挂上去之前先标房间号。收的时候按号分，不会送错房间。
于星川蹲在筐边上，抬头看他。
大哥，晒个床单你还要编号？
于星舟已经开始撕胶带了。
不编号怎么分？八间房的床单混在一起，收回去装错了，客人投诉你负责？
于星川不说话了。
于星舟把第一条床单展开，在角上贴了一条胶带，写上203。
他抖开床单，搭上晾衣绳，用竹夹子夹住两端。
刚夹完，一阵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
床单鼓成一个大气球，竹夹子弹开，整条床单飘到地上，胶带那个角刚好盖进一摊泥水里。
于星舟低头看着地上的床单，没动。
于星川在旁边憋了两秒，没憋住。
大哥，你的编号系统好像不防风。
于星舟弯腰捡起床单，把泥水角折起来，重新搭上绳子。
这次他用了四个夹子，间距均匀。
风又来了。
床单再次鼓起来，两端的夹子扛住了，但中间部分被风掀翻，整条床单绕着绳子转了一圈，卷成了一根布棍。
于星川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
于星舟把布棍解开，抻平，第三次挂上去。
这次他站在旁边，等了十几秒。
风没来。
他松了手。
五秒后，风来了。
床单的一角被掀起来甩到隔壁绳子上，两条床单绞在一起，编号胶带被风撕掉了半截。
于星舟盯着那两条纠缠的床单看了三秒，转头冲于星川喊了一句。
过来帮忙扶着。
于星川笑着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把两条床单分开。
大哥，我觉得你跟这个风较劲没有意义。
于星舟没理他，低头重新写编号。
于星柠从筐里抱出一摞被套，走到第二排绳子前面。
她没有先挂，而是把每条被套展开，对着光看了一遍。
第三条被套的中间位置有一块淡黄色的印记，洗过了但没洗干净。
她把这条被套叠起来，放到旁边。
第五条被套的领口位置有两个小洞，边缘起了毛。
她也放到旁边。
挑完八条被套，两条不合格。
于星川扛着一条床单路过，看了一眼她放在旁边的那两条。
这个怎么了？
于星柠指了指印记。
污渍没洗干净。
于星川凑近闻了一下。
闻不出来啊。
于星柠把被套卷起来。
闻不出来不代表干净。客人住进来一翻被子看见这个印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她把两条不合格的被套抱回洗衣房，放在待重洗的筐里，上面压了一张纸条：污渍未净，重洗。
回到院子的时候，于星川已经把两条被套套在身上了。
一条披在肩上，一条顶在头上，两条白布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张开双臂，对着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院墙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三个小孩扒着围墙的缺口往里看，笑得前仰后合。
于星川转过身，对着小孩慢慢飘过去。
我是床单幽灵，晒不干就不走。
小孩笑得更厉害了，一个胆大的探进半个身子。
于星川停下来，把头上的被套掀开，露出脸。
他冲小孩笑了一下，然后往围墙外看了看。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路边，手里提着菜篮子，正看着这边。
于星川冲她招了下手。
阿姨，我跟孩子闹着玩，您介不介意？
女人看了他两眼，摆了下手。
不介意，别把我家墙蹭脏了就行。
于星川回头对小孩做了个鬼脸，把被套从身上扒下来，规规矩矩地搭回绳子上。
小孩在围墙外面嚷嚷。
再来一次嘛！
于星川笑着摇头。
不行，被套要晒干，我不能一直穿着它。
整院床单挂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四排绳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布，风一吹，满院子都在飘。
于星舟检查了一遍编号，二十三条床单和被套全部标注完毕，没有遗漏。
旅馆老板从前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
他把纸递给于星柠。
说好的，帮了忙就给你们。这是县城周边的自行车路线图，我画的，标了六条路线，哪条好骑哪条有坡都写了。
于星柠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手绘路线图，粗线细线标了不同难度，拐弯处还画了箭头。
她把路线图折好放进口袋。
谢了。
于星舟在院子里收拾夹子和胶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邮件提示。
他点开看了一眼发件人，是叶蓁。
叶蓁发来的是一份审计摘要，附件标题：青石县项目相关方资金科目交叉比对。
于星舟站在晾衣绳下面，打开附件。
pdF第一页是常规的工程款流水，没有异常。
第二页是新测绘图的费用明细。
测绘费用总额十二万四千元。
付款方不是旧城改造指挥部，不是县城建局，也不是任何一个工程项目的预算账户。
付款方是镜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入账科目写着五个字：家庭冲突场景设计。
于星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把手机递给于星柠。
于星柠接过来，目光落在科目名称上。
家庭冲突场景设计。
测绘图的钱，从镜海的内容制作预算里出的。
不是工程费，不是行政拨款。
是一笔用来设计冲突场景的内容投入。
于星柠把手机还给于星舟。
她看着满院子随风飘动的白床单，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改的不是一张工程图，是提前替直播画好的冲突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