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星柠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于星舟。
停播的事处理完了,村民那边两户漏补的怎么办?
于星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方可宁发来的核验记录,在其中两行停住了。
手写册子上有登记、电子名单上没有的两户。
一户是王桂兰。
另一户姓孙,门牌号在旧屋最东头,房子漏雨三年了,没人管。
于星舟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开个会。
十五分钟后,旅馆前台的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视频会议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杜柏,瀚星独立董事,背景是书房的深色书柜。另一个是闻屿,坐在律所的会议室里,桌上堆着文件。
方可宁搬了把椅子坐在于星柠旁边,手里拿着那三个颜色的文件袋。
王桂兰没进旅馆,坐在门口台阶上,隔着纱门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于星舟先开口了。
情况大家都看过了,电子名单上漏掉了两户真实住户,这两户从头到尾没有收到过任何补偿。方律师核验的材料已经发到各位邮箱里了。
杜柏推了推老花镜,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谨慎。
星舟,材料我看了。我的问题很直接,瀚星现在出钱垫付,外界会怎么解读?
于星舟看着屏幕。
你担心什么?
杜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
我担心垫付等于认账。两户漏补是外包公司的问题,瀚辰建设的名字写在每一张付款单上。瀚星现在主动掏钱,舆论会认为我们默认整个补偿造假都是瀚星授意的。
闻屿在旁边插了一句。
杜董事的担心有法律依据。如果垫付文本起草不当,对方律师可以在后续诉讼中引用这笔付款,作为瀚星承认全部责任的间接证据。
于星柠转头看了于星舟一眼。
于星舟没有停顿。
两户人的房子一个漏雨三年,一个墙壁发霉到地基。冬天零下十几度,再等三个月走完流程,人在里面怎么住?
杜柏靠回椅背。
我不是说不管,我是说付钱的方式要讲究。
方可宁翻开手里的文件袋,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放在桌面上。
我说一下我的底线。付款文本里不能出现三个词。
她拿笔在纸上写了三行字,举到镜头前面。
第一行:撤诉。
第二行:搬迁。
第三行:保密。
垫付就是垫付,不能附带任何条件。不能要求住户撤回投诉,不能要求住户配合搬迁时间表,不能要求住户对补偿金额和发放过程保密。
杜柏在屏幕那头看着那三行字,沉默了几秒。
方律师,你这么说我理解。但企业付款总要有个名目,财务入账也要有凭据。
于星舟接过话。
名目我想好了。瀚星设一个独立托管账户,专门用于应急款项。付款文本上写清楚一句话——本笔款项为应急住房过渡费及维修费,不影响后续责任认定及追偿程序。
闻屿在那头翻了一下手边的法条。
措辞可以,但要加一个前置条件。款项不由瀚星直接打给住户,走第三方逐笔支付。每一笔有独立编号,支付记录同步给方律师和住户本人。
于星舟点头。
可以。第三方用哪家?
闻屿想了两秒。
银行托管部门,不用找外面的机构。开户、入账、支付全走银行内部流程,瀚星只负责把钱存进去,支付指令由托管部门根据住户确认的清单执行。
杜柏又开口了。
星舟,我再问一句。这笔钱从哪个科目出?集团账上走的话,董事会要过审。
于星舟看着他。
不走集团账。我个人先垫,等责任认定结果出来之后,该谁承担的部分由谁偿还。垫付期间的资金成本我自己扛。
杜柏的表情松了一点。
你个人垫,董事会不需要表决。但你得签一份书面声明,说明这笔垫付不代表集团立场。
于星舟没有犹豫。
今天签。
方可宁把笔放下来。
付款金额怎么定?
于星舟翻出手机里的维修报价。
王桂兰那户,墙面修复加管道更换,预估一万八。过渡期租房费用按每月一千五算,先付三个月。孙家那户,屋顶漏雨修缮预估两万四,过渡费同样三个月。两户合计不到七万。
方可宁点了下头。
金额合理,但维修报价要有第三方评估,不能只用瀚星自己找的施工队。
于星舟看了她一眼。
评估人你来定。
方可宁没客气。
我联系县里的房屋安全鉴定中心,让他们出评估报告。报告出来之后金额多退少补,按实际发生额支付。
于星柠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转头看向门口。
王桂兰坐在台阶上,背对着屋里,能听见对话但没有回头。
于星柠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跟她平视。
阿姨,刚才的方案您听到了。付款文本上不附条件,维修费和过渡费先到账,追责的事情另外走。您觉得行不行?
王桂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一会儿才说话。
我只管我自己那一户。旁边孙家的钱,得孙家自己点头,我不替别人签字。
于星柠点了下头。
孙家那边方律师会单独联系。您这边如果同意,就签一份收款确认书,上面写明金额、用途和付款方式。
王桂兰抬起头。
确认书上写不写瀚星的名字?
于星柠转头看向方可宁。
方可宁走到门口。
确认书上写的是托管账户名称和银行信息,瀚星只出现在资金来源备注栏里。收款人是您本人,用途是应急维修和临时过渡。
王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我签我自己的。
方可宁从拉杆箱里拿出一份空白确认书,当场填写了金额和用途,让王桂兰逐行看过。
王桂兰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用手指点着读。读到不影响后续责任认定及追偿程序那句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拿了这笔钱,还能继续追?
方可宁蹲在她面前。
对。这笔钱是救急用的,跟后面谁该赔、赔多少、谁犯了法,没有任何关系。
王桂兰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方可宁把确认书拍照存档,原件交给王桂兰。
于星舟在旅馆里给银行打了电话,当天下午托管账户开好了。第一笔维修款一万八千元在四点前到账,银行发来了入账通知短信。
于星柠把短信截图发给方可宁确认。
方可宁回了一个字:
王桂兰站在旅馆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确认书,看着巷子尽头祠堂的方向。
于星柠走到她身边,没说话。
王桂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钱可以先救急,但谁偷走原来的补偿,一笔也不能用垫付款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