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那句话说完,祠堂里没人接。
于星柠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八仙桌边上,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方可宁在电话那头翻了几页纸。
银行材料需要正式调取,今晚做不了。所有人先休息,明天一早我来现场。
电话挂了。
祠堂里的十几个村民没有散,靠着墙根坐了一排,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闭着眼打盹。王桂兰从侧门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只铁锅和半袋米。
于星柠看她把锅架在祠堂后院的砖灶上,往里倒了水和米,拿柴火点着了。
阿姨,您这是要煮粥?
王桂兰蹲在灶边,拿火钳拨了拨柴。
大伙儿在这坐了一整晚,天亮了总得吃口东西。
于星柠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食材的钱我出。
王桂兰头都没回。
我自己家的米,自己家的锅,不收钱。
于星柠把钱包收回去,转头看了于星川一眼。
于星川靠在祠堂的柱子上,眼睛半闭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于星柠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二哥,走,去早市。
于星川睁开一只眼睛。
干什么?
王阿姨不收钱,那我们买点菜和鸡蛋回来,算补人情。
于星川把脑袋靠回柱子上。
几点了?
四点四十。
于星川闭上眼睛。
你自己去。
于星柠把他的胳膊从柱子上扯下来。
你要是不去,等王阿姨问起来,我就说于星川觉得白吃人家的粥理所应当。
于星川被拽起来了。
两个人出了祠堂,沿着巷子往早市方向走。天还没亮,路灯照着空巷子,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于星川打了个哈欠,嗓子还是哑的。
买什么?
鸡蛋、青菜,有豆腐也带一块。
于星川看了她一眼。
预算多少?
于星柠从口袋里数了数。
三十块。
于星川没再说话,跟着她拐进了早市。
摊位才支起来一半,卖蛋的大爷正从泡沫箱里往外码鸡蛋。于星柠蹲下来看了一圈,挑了二十个装进塑料袋。
于星川站在旁边等她付完钱,接过袋子掂了掂。
二十个够吗?祠堂里那么多人。
于星柠又折回去买了十个。
青菜摊上她挑了两把小白菜,一把韭菜。摊主是个年轻女人,看她买得多,往里面多塞了两根葱。
回祠堂的路上,于星川拎着鸡蛋袋子走在前面,于星柠抱着青菜跟在后面。
于星川忽然开口。
你说王阿姨那本册子,缺的两页是谁撕的?
于星柠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猜。
于星川没再问了。
回到祠堂,王桂兰的粥已经在锅里咕嘟了。米粒煮开了花,热气从锅沿往上冒,整个后院都是米香。
于星柠把鸡蛋和青菜放在灶边的石板上。
王桂兰看了一眼那堆菜。
叫你别花钱。
于星柠笑了笑。
不是花钱,是还人情。您出了锅和米,我们出菜和鸡蛋,谁也不欠谁的。
王桂兰没再推辞,拿了几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往碗里打蛋液。
于星川凑过来。
我来打。
王桂兰把鸡蛋递给他一个。于星川单手握住鸡蛋往碗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了,但开口太大,蛋液顺着手指滑下来,一半掉进碗里,另一半流到桌面上。
于星柠回头看了一眼。
你能不能用两只手?
于星川看了看桌上的蛋液,把碎壳扔进旁边的桶里。
左手虎口疼,使不上劲。
于星柠走过来把鸡蛋拿走了。
你去洗抹布。
于星川拎着沾了蛋液的抹布去后院水缸边搓了半天。
粥煮好了,王桂兰盛了十几碗摆在八仙桌上。从侧门又搬来一筐碗,数了数人头。
于星柠端着鸡蛋汤从灶边过来,把汤碗放在桌中间。
村民陆续坐过来,有人先喝了一口粥,烫得嘶了一声。
于星川坐在桌角,面前摆了一碗粥,他拿勺子搅了两圈,没急着喝。
深蓝外套的男人端着碗走过来,看了于星柠一眼。
你们兄妹昨晚跟我们一块儿熬了一整夜?
于星柠拿起碗喝了口粥。
您坐一整夜我们也坐一整夜,这没什么好说的。
方可宁七点到了。她带了一个拉杆箱,里面装着文件夹、空白表格和签字笔。
她没有先看册子,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祠堂门口。
昨晚来了十五个人,今天谁在谁不在,我先点一遍。
王桂兰帮她把人叫齐了。方可宁从拉杆箱里抽出一沓空白表格,每张表格抬头写着三个选项,下面留了签字栏。
她把表格举起来,面对十几个人。
昨晚大家情绪激动,很多诉求混在一起说。今天我需要逐户登记,每一户只说自己家的情况,不替邻居说话。
她指着表格上的三行字。
第一个选项,你的诉求是立即补发补偿款。第二个选项,你的诉求是先查清冒领情况再谈补偿。第三个选项,你拒绝搬迁,目前不接受任何方案。
深蓝外套的男人看了看表格。
不能三个都选?
方可宁摇头。
选一个。选了之后签字,代表你本人此刻的意愿。你随时可以改,但改了要重新签一份。每个人的选择只代表自己,不代替任何人做决定。
于星柠站在旁边没有插话。方可宁把表格一张一张发下去,每发一张都念一遍三个选项。
有人马上签了,有人拿着笔犹豫。王桂兰选了第二项,签了名。深蓝外套的男人选了第一项,签得很重。
灰棉袄的老太太举着笔不动。
我想选第一个,但我家的协议上签字不是我签的,选了也没人认。
方可宁蹲到她面前。
阿姨,这份表格是给律师看的,不是给对方看的。你选了什么,我后面按你的选项分开处理。你的情况和选第一项的人不一样,我会单独写一份代理意见。
老太太听完,在第二项上画了个圈,签了名。
十五份表格收齐,方可宁分成三沓。
七份选了立即补钱。五份选了查明冒领。三份选了拒绝搬迁。
她把三沓分别装进不同颜色的文件袋。
于星柠看着她把文件袋封好。
分开处理?
方可宁合上拉杆箱的盖子。
一份集体声明是最容易被对方打掉的。三类诉求分开走,每一类对应不同的法律路径。想补钱的走民事催告,想查账的走信息公开申请,拒绝搬迁的走行政复议。
于星柠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祠堂角落里,何娟的外甥女把一箱旧票据搬了过来。何娟搬走之前嫌重,寄存在王桂兰这里。
方可宁让于星柠帮忙翻票据,主要找与瀚辰建设有关的单据。
两个人在八仙桌上按年份分了四摞。于星柠翻到二〇二〇年那一摞中间的时候,拿起一张发黄的餐费报销单。
报销单抬头写着青石县旧房改造项目宣传片拍摄组,下面列了七笔餐费,分别对应不同的日期。
经办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刘志强。
于星柠把这张报销单抽出来,放在桌面正中间。
方律师,你看这个。
方可宁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宣传片拍摄组?这个项目拍过宣传片吗?
王桂兰从旁边探过头。
哪有什么宣传片?当初说要拍,来了几个人量了外景,摄像机都没架起来就走了。
于星柠把报销单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住宿发票,开票单位是镇上的招待所。住宿天数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一个数字——四十七天。
方可宁把住宿发票从报销单上揭下来,举到灯光底下看了看。
入住人那栏写的也是刘志强。
于星柠把那张付款指令上的签名和报销单上的签名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方可宁看着那两个名字,声音沉了下来。
宣传片没开机,这个人却在青石县吃了整整四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