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中心的技术公告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发布。
公告三段。第一段确认首份亲缘鉴定报告存在对照文件调用错误,报告结论无效,即日起正式撤回。第二段宣布涉事主管贺某暂停全部职务,配合省司法鉴定管理部门调查。第三段说明原始样本及全部操作日志已移交监管部门封存。
公告没有提于家,没有提程叙白,没有提任何当事人姓名。
闻屿把公告截图发到工作群里,附了一句:撤回流程走完了,后续追责归监管部门。
于星柠回了一个字:收到。
下午三点,闻屿律师办公室。
程叙白先到的。他坐在会议桌左侧,固定带已经拆了,右臂活动幅度恢复了大半。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水。
梁雪岚比约定时间晚了四分钟。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视线先落在程叙白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闻屿身上。
珍珠胸针别在藏青色外套的左领口,拇指没有去碰它。
闻屿指了指右侧的椅子。
梁女士,请坐。今天的谈话全程录音,录音文件由我保管,未经双方同意不会对外公开。
梁雪岚坐下来,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
我同意录音。
程叙白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
闻屿按下录音笔,翻开一页文件。
梁女士,鉴定中心的首份报告已经正式撤回。撤回原因是报告生成环节存在人为调用非本案对照文件的操作记录。我今天请你来,需要核实三个事实问题。
梁雪岚点了一下头。
第一个问题。程先生的鉴定采样使用的纱布样本,送检时登记为匿名委托。这份纱布是谁送到鉴定中心的?
梁雪岚的手指在包带上捏了一下。
是我让景生送的。
程叙白的目光从桌面移到她脸上。
闻屿继续。
梁景生以什么身份送检?
没有用真名。我让他以个人名义匿名送检,登记表上填的是化名。
闻屿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问题。鉴定受理之后,你是否联系过鉴定中心的任何人员?
梁雪岚沉默了两秒。
联系过。我找了一个中间人,让他跟中心那边打了招呼,催了一下出结果的时间。
中间人是谁?
一个姓方的,以前在中心做过行政,后来离职了。我跟他不熟,是别人介绍的。
程叙白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催结果的时候,要求过出什么样的结论吗?
梁雪岚转头看他。
没有。我只催了时间,没有提过结论。
程叙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你期待出什么结论?
梁雪岚的嘴唇动了一下,停了半秒才开口。
我期待的结论你知道。但期待和要求是两回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让他们把报告改成父子关系。
闻屿没有插话,让母子之间的对话继续。
程叙白盯着她。
纱布上的样本来源你确认过吗?
梁雪岚的拇指终于碰了一下珍珠胸针的边缘。
纱布是从于家体检区拿的。于承岳每年做全家体检,抽血之后压在针口上的棉纱会丢进医废桶。我让景生去收的。
你怎么确认那块纱布是于承岳的?
梁雪岚的手指停住了。
体检区的护士让每个人进独立隔间抽血。景生是在于承岳出来之后进去拿的,隔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用过。
程叙白没有追问。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于星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没有往会议桌走,直接站在门口。
闻屿,这是快递代收点的签收记录和体检区当天的访客登记表,我让唐栀去调的,原件复印了两份。
她把信封递给闻屿。
闻屿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
于星柠转身要走。
梁雪岚叫了她一声。
星柠。
于星柠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梁雪岚的目光复杂,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于星柠没等她开口,转身出了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闻屿翻开于星柠送来的访客登记表,上面有梁景生当天进入体检区的签到时间和离开时间。签到时间比于承岳抽血时间晚了十一分钟,离开时间比签到时间晚了三分钟。
闻屿把登记表放到桌上。
第三个问题。梁女士,你跟鉴定中心主管贺某认识吗?
梁雪岚摇头。
不认识。催结果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我没有直接跟中心内部的人打过交道。
闻屿把文件合上,靠回椅背。
催结果的事有记录吗?
中间人用的是一次性号码,我这边没有留存。
程叙白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杯白水上。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妈,你今天说的这些,有多少是全部?
梁雪岚的手指从胸针上收回来,放在包带上。
她看着程叙白,声音放得很轻。
纱布的事,催结果的事,中间人的事,我能说的都说了。
她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很旧,边角泛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
她把纸展开,推到桌面中间。
那是一张银行汇款凭证。
汇款日期是二十四年前,汇出行是海城某支行,收款账户的户名不是个人姓名,是一串英文字母组合。
闻屿拿过汇款凭证,看了一眼收款户名,然后翻开手边一份此前准备好的离岸公司登记资料。
两相比对。
收款户名和于承峰名下那家离岸公司的开户英文名完全一致。
闻屿把汇款凭证和登记资料并排放在桌上。
程叙白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左手指节慢慢攥紧。
梁雪岚的目光没有落在凭证上,而是落在程叙白的手上。
她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慢。
纱布是我送的,但那份父子报告不是我让人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