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星柠把电话切到免提,放在茶几上。
于承岳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
于星舟从沙发上坐直了,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沈知微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
于星柠开口了。
爸,你说二十年前在旧钢笔上见过这个编号,什么意思?
于承岳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十几秒,他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底下掏的。
你们等我十分钟,我下来说。
电话挂了。
于星柠把手机收回去,看了于星舟一眼。
于星舟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停着不动。
沈知微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八分钟后,于承岳从楼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那支旧钢笔。
笔帽已经拧开了,笔夹朝外,金属面上刻着一串字母和数字,字很小,不凑近看不清。
他走到茶几前面,把钢笔放在韩启年发来的截图旁边。
于星柠拿起手机,把截图放大,和笔夹上的编号对了一遍。
一样。
于星舟伸手把钢笔拿起来,翻到笔夹内侧看了两秒,放回去。
于承岳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这支笔是你爷爷给我的,笔夹上的编号我很早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没问过。
他停了一下。
二十年前,集团扩张太快,资金链紧得喘不过气。我在整理内部账目的时候发现承峰在海外注册了一家壳公司,用集团名义做了一笔违规拆借。
于星柠的笔尖点在笔记本上。
拆借了多少?
于承岳的嘴唇动了一下。
折合人民币大概两千万,走的就是这个编号对应的离岸公司。
于星舟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压得很低。
你发现了,然后呢?
于承岳没有看他。
我没有报案。
客厅安静了三秒。
沈知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于承岳继续说。
我找承峰谈了一次,要求他把款项全部补回来,销毁壳公司的注册文件,以后不许再碰集团的海外账户。
于星柠追问。
他补回来了吗?
补了一部分,大概六成,剩下的他说需要时间周转。
剩下的四成呢?
于承岳闭了一下眼。
一直没补齐。后来集团上了新项目,资金缺口被别的业务填上了,这笔账就搁在那里了。
于星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声音冷了半度。
搁在那里的意思是,你替他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于承岳转过头看着他。
我当时觉得报案会拖垮整个集团,你爷爷的身体也不好,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干了这种事。
于星舟没有接话,手指停在膝盖上。
于星柠把笔放下。
爸,你说你销毁了部分文件,销毁的是什么?
于承岳的声音更低了。
壳公司和集团之间的关联协议,还有几份内部审批单。
审批单上签字的人是谁?
承峰签的,但经办栏里有韩启年的名字。
于星柠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
沈知微站起来了。
她走到茶几前面,把于承岳手边的旧钢笔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然后她伸出右手,把无名指上的婚戒摘了下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戒指碰到玻璃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于承岳抬头看着她。
沈知微的声音很平。
旧融资的事,是一件。年会那晚你到底有没有和梁雪岚发生关系,是另一件。
她看着于承岳的眼睛。
你不能用弟弟违规拆借来解释那天晚上的记忆空白,也不能用记忆空白来回避这二十年你主动隐瞒公司旧账的事实。这是两笔账,我要两个答案。
于承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知微,我……
沈知微打断他。
你先回答第一个。你把违规拆借压了二十年,没有报案,没有告诉董事会,也没有告诉我。这个决定,你现在还觉得是对的吗?
于承岳沉默了很久。
不对。
沈知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个。九六年年会那天晚上,从你喝醉到你在医院醒来,中间发生了什么,你到底记不记得?
于承岳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裤缝。
我真的不记得,我醒来就在医院了。
沈知微看着他。
你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你记得那天晚上你和于承峰吵了一架。
于承岳的手指停住了。
于星柠抬头。
沈知微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没有升高。
你之前说你只记得喝了酒,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告诉我,你是因为和承峰吵完架才喝成那样的,还是喝醉了之后才跟他吵起来的?
于承岳的喉结动了一下。
先吵的,后喝的。
于星柠在本子上飞快记了一行。
沈知微退后半步,手指点了一下茶几上的婚戒。
你跟承峰吵的就是这笔拆借的事?
年会上,当着其他人的面?
不是,宴会散场之后,在酒店后面的小会议室。
吵完之后呢?
于承岳的声音断了一下。
吵完之后他走了,我一个人喝的酒。再后来就不记得了。
沈知微没有接话。
于星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你替于承峰压了二十年,压到风险全部留给了下一代。镜海收购、程叙白认亲、离岸公司的转款,全都挂在这根线上。
于承岳看着他的背影。
星舟,我当时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于星舟没有回头。
你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但你知道那笔账一天没清,一天就是隐患。
于星柠合上笔记本,看着于承岳。
于承岳的手指松开了裤缝,旧钢笔插在胸袋里,笔帽歪了一点,他没有去扶正。
沈知微把婚戒从茶几上拿起来,没有戴回去,握在掌心里。
她看着于承岳,声音不高,每个字落得很稳。
你不是记不清所有事,你只是把最难看的那部分藏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