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报告里,有两处数据不像同一批样本跑出来的。
于星柠站在教学楼走廊里,把手机换到左耳。
不像是什么意思?
复核专家的原话是,两处峰值曲线的基线漂移幅度不一致,怀疑仪器在中间做过重跑,或者导入数据时拼接了不同批次。
能确认是哪种情况?
不能,专家说现有数据量不够区分这两种原因,需要调取仪器运行日志。
鉴定中心提供了吗?
闻屿停了一拍。
提供了一张设备故障单,写的是当天仪器出现信号波动,重启后重新跑了一遍。
于星柠捏着手机壳的指节发白。
故障单什么时候写的?
落款日期是检测当天,但专家拿到的是复印件,原件抬头的打印编号比故障单日期晚了四天。
四天。
对,打印编号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造不了假。
她靠在走廊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故障单是事后补写的。
专家目前的判断是,报告原文没有标注仪器重跑,故障单没有同步录入系统,属于记录缺失。
记录缺失和数据造假之间,专家怎么说?
他的原话是,峰值异常有多种技术原因,仪器重跑是最常见的一种,数据导入拼接也有可能,但仅凭两处差异无法判断样本被替换。
于星柠闭了一秒眼。
所以现在的结论是,报告不能被推翻,也不能被完全信任。
对,专家建议补充仪器运行日志和操作员当天的完整操作记录,再做一轮技术比对。
电话那头传来翻页的声音,闻屿接着说。
程叙白的律师已经收到同步通知,他本人要求今天碰面。
于星柠看了一眼手表。
在哪里?
闻屿律所,四点半。
她挂掉电话,给唐栀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不回宿舍,然后打车去了律所。
到的时候程叙白已经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复核专家发来的初步意见书。
他没有抬头,手指按在意见书第二页的峰值对比图上。
于星柠拉开椅子坐下。
闻屿把专家通过视频连线接了进来。
屏幕里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背景是实验室的仪器台。
专家开口很直接。
我比对了两份检测批次的原始峰图,第一份报告中第七号和第十二号标记位点的基线存在明显差异,第七号的基线噪声偏高,和其余位点不在同一个信噪比水平。
程叙白问: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这是不是说明样本被换过?
专家摇头。
不能,基线差异最常见的原因是仪器在检测中途出现信号不稳,操作员选择重跑该批次,如果只重跑了部分位点,不同批次的峰图就会出现基线不一致。
于星柠问:第二种可能呢?
数据导入时手动拼接了不同文件,比如操作员从两次不同的运行结果中各取了一部分,合并成一份报告附件。
这两种情况都不等于换样本?
都不等于。换样本会导致分型结果变化,峰值位置会出现和已知受检人不匹配的等位基因,这一点在现有报告里没有出现。
程叙白把意见书翻到结论页。
你的意思是,数据有问题,但结论可能没问题。
专家点头。
从检测结论来看,所有标记位点的分型结果内部一致,父权概率计算也在合理区间内。峰值基线的差异目前指向操作问题,不指向样本问题。
于星柠看向闻屿。
那张事后补写的故障单呢?
闻屿把故障单的复印件投到屏幕上。
鉴定中心解释说,当天仪器确实出现过信号波动,操作员口头报告了值班主管,但没有当场填写故障单,事后补录。
程叙白盯着打印编号。
口头报告没有录音,补录时间晚了四天,值班主管签名也是事后补的。
闻屿确认:补录的签名日期和故障单落款日期一致,但打印编号暴露了实际生成时间。
程叙白把故障单推到桌中间。
你们于家先找了鉴定中心的问题,现在又拿故障单说操作有瑕疵,是不是准备用程序问题把整份报告翻掉?
于星柠看着他。
翻案对我有什么好处?报告支持父子关系,翻掉了,你还会再做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有一份结果让你满意。
程叙白手指从意见书上移开。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于星柠把椅子往前推了一点。
重新采血,你选机构,我选机构,名单互换,双方都能接受的那一家来做。
程叙白没有立刻回答。
于星柠接着说。
旧样本不用了,两次报告的争议全部挂着,新检测用新样本,从采血到出结论全程独立,和之前的流转链没有任何交叉。
程叙白靠回椅背,看了她几秒。
你主动让我参与选机构?
你有合理怀疑的权利,我堵不住,也不打算堵,自己选的机构自己认结果,省得以后哪一方说对面垄断了鉴定渠道。
程叙白转向闻屿。
你同意?
闻屿把意见书合上。
我没有否决权,方案合理就执行。
程叙白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
我明天给名单。
于星柠点头,然后转向闻屿。
第一次报告的纸质原件、复核意见书、故障单复印件、网上泄露的那张照片,分开编号存档,不要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闻屿问:分开的理由?
新检测出来以后,旧材料是参照不是垃圾,谁都不能拿新结论覆盖旧问题,也不能拿旧问题污染新流程。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编号规则。
第一份报告及附件归A组。
故障单、补录材料、操作记录归b组。
网传照片、平台保全记录、首发账号数据归c组。
闻屿逐条确认后拍照存档。
程叙白看着她写完最后一行。
你分得很清楚。
分清楚不是为了替谁脱罪,是为了查的时候别把三条线搅成一锅粥。
程叙白站起来,把意见书装进自己的文件袋。
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重新采血可以,但匿名报告里的那块纱布也该查清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