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站计划取消,车站不留人。”
陆半夏把电报折好,递回张铁柱:“周叔伤势怎么样?”
“刀口不深,已经送军区医院。对方从背后动手,冲着他公文包去的,发现里面只有普通文件,才拿走行程单。”
傅北渊看向张铁柱:“袭击者抓到没有?”
“跑进货场,值勤人员封了两条街,还没找到。老陈让我来问,明天是否推迟出发。”
“不推。”
陆半夏扣上药箱:“对方拿行程单,就是想逼我改时间。现在推迟,他们反而有时间重新布置。”
赵德厚第二日得知同行的两名军医是警卫出身,站在站台上训了傅北渊整整一刻钟。
“你防何副院长可以,连我也瞒?我是带队院长,人到了火车上才知道队伍里一半不是正经助手。”
其中一名年轻军医背着行李:“赵院长,我在卫生队干过三年,换药、包扎都会。”
“会开方吗?”
“不会。”
“会辨草乌和附子吗?”
“能认出来。”
赵德厚噎了一下:“那也只算半个助手。”
另一人把行李送上车:“半个就半个,我们两个加起来正好一个。”
陆半夏扶着车门回头:“赵院长,再不走,火车不会等您训完。”
汽笛已经响起,赵德厚只得上车。傅北渊站在月台边,将她的药箱递过去,手却没有马上松开。
“到海城先去军区招待所,不去陆家。”
“知道。”
“下车以后不要走出军区安排的通道。”
“知道。”
“若接站的人换了……”
“核对证件、介绍信和约定暗号。傅团长,昨晚已经说过三遍。”
“再说一遍也不多。”
后面的旅客开始催:“前面的同志,上不上车?火车都要开了。”
陆半夏接过药箱:“松手。”
傅北渊仍抓着箱柄:“每天发电报。”
“看诊忙起来,不一定顾得上。”
“陆半夏。”
“行,每天发。”
“平安两个字就够。”
她踏上车门,又回头看他:“在家看好团团。今日若再发热,按我留下的方子擦洗,不准用冷水。”
“嗯。”
“圆圆夜里喜欢踢被子,别只顾着儿子。”
“嗯。”
“你的针灸停两天,不准自己按结节。”
“嗯。”
站台上的人又催了一声。
陆半夏弯下腰,靠近他耳边:“我会回来。别摆出这副送人上战场的样子。”
傅北渊托住她手肘:“你昨天叫的那句,还算数吗?”
“哪句?”
“老婆。”
“火车开了。”
车身向前移动,陆半夏抽回手,隔着车窗看见他仍站在原地。军帽压得端正,身上的新军装被晨光照得发亮。
她推开一线窗缝:“傅北渊。”
他跟着车走了两步。
“衣服挺帅。”
傅北渊脚步停下,抬手朝她敬了个礼。
车厢里有人朝外看:“那是独立团傅团长吧?送媳妇跟送部队出征一样,站得真直。”
旁边的大娘接话:“人家媳妇也不一般,听说是去海城给首长看病。你没见那药箱,团长抓着都舍不得松。”
陆半夏关上窗,将药箱放到座位下。
赵德厚坐在对面:“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跳下去再说两句。”
“赵院长,您昨晚没睡好?”
“我睡得好。”
“眼下发青,舌边有齿痕,肝火又旺。到海城先停辛辣,胃药加一味白芍。”
赵德厚立刻闭嘴。
两名军医坐在过道另一侧,其中一人忍着笑:“赵院长,陆卫生员看病不用搭脉?”
“她看我脸就知道我想骂人。”
火车开出两个小时,隔壁座位的孩子开始哭。年轻女人抱着三四岁的男孩来回哄,水壶、糖块轮番送到嘴边,孩子都偏头躲开。
“小宝,喝一口。咱们快到海城了,你别吓妈妈。”
陆半夏抬头看了一眼。
孩子脸颊泛红,嘴唇发干,呼吸带着轻微杂音。年轻女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打扰你们了。他昨晚着凉,吃过退烧药,还是不见好。”
赵德厚已经站起身:“我们是军医院的。孩子烧多久了?”
“一天一夜。县医院给开了药,说路上按时吃,到了海城再看。”
“药拿来。”
女人赶紧翻出纸包。赵德厚看过剂量,脸色沉下去:“三岁孩子,这药一次吃两片?”
“医生写的。他说孩子胖,得加量。”
陆半夏伸手:“让我看看。”
她先摸过孩子额头,又按了按耳后。小宝疼得往母亲怀里缩,右手一直抓着耳朵。
“不是单纯着凉,右耳发炎。高烧不退是药没对症,退烧片剂量还超了。”
年轻女人脸色发白:“那怎么办?会不会烧坏?”
“现在还不会。先停原来的药,给他补水降温。耳内炎症要处理,车上条件有限,我先用针缓解疼痛。”
“这么小能扎针?”
“针浅,不碰危险位置。你抱稳。”
银针落在耳后-穴位,孩子哭了两声,很快停止挣扎。陆半夏又用温水擦过颈侧与手心,从药箱中取出一包提前配好的退热散,只留出适合孩子的剂量。
“这药苦,兑在温水里,分三次喂。半个时辰后再量体温。”
女人接药时,手还在抖:“同志,你贵姓?到了海城,我一定登门谢你。”
“陆半夏。”
“我叫林巧,在海城军区文工团工作。我爱人在三营当营长,姓方。你们到海城住哪里?”
“军区招待所。”
“那离我家不远。”林巧将一张写着地址的纸塞给她,“买东西、找车、问路都可以来找我。海城军区我熟,千万别客气。”
半个时辰后,小宝体温降到三十八度,耳朵也不疼了。他喝完半杯水,靠在母亲怀里睡着。
林巧替孩子擦去额头的汗:“陆同志,你也是去军区医院?”
“会诊。”
“原来你就是那位陆大夫。”她压低声音,“这几天军区都在传,说卫生部从海防基地请来一个神医,三名首长的病都敢接。”
赵德厚在旁边纠正:“她刚拿卫生员资质,神医两个字先别乱传。”
“能在火车上看出耳朵发炎,比县医院强多了。”林巧收好药包,“海城最近热闹,陆首长家的千金要订婚,听说男方也是军官。文工团排节目,家属院还在借桌椅,排场不小。”
陆半夏抬起眼:“陆首长家的千金?”
“陆盈盈。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穿一件新洋装都能让人议论半个月。”林巧没发现她神色变化,继续替孩子盖好衣服,“不过这次订婚有点怪,男方是刘副师长,年纪不算小,听说跟傅团长还是军校同期。”
赵德厚朝陆半夏看去:“刘国强?”
“对,就是这个名字。”林巧把声音压得更低,“前几天陆家还没答应,昨天忽然开始张罗。有人说陆盈盈急着把婚事定下,连陆首长回不回来都不肯等。”
陆半夏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海城会诊调令。
签发日期是三日前。
陆盈盈偏偏在周平去过基地、红痣被确认以后,突然催着订婚。
她将调令折好:“订婚定在哪一天?”
“后天下午,军区礼堂。”
“正好。”
林巧不解:“什么正好?”
陆半夏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海城站牌,将药箱提到膝上。
“我的第一场会诊,也在后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