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去军医院等。”
陆半夏把团团交给马红梅，又检查了一遍孩子的体温：“刚退热，半个时辰量一次。若重新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立刻让人去叫我。”
马红梅摸了摸团团额头：“省军区卫生部部长亲自来，你真不马上过去？”
“他是来谈看病，团团现在也是病人。”
“这话让别人听见，又该说你架子大。”
“谁家的孩子发着高热，还能把亲妈借走？”
傅北渊穿好军装，从外面进来：“车在门口，我陪你去。团团这边留警卫，有事五分钟能到军医院。”
陆半夏看向他：“你一夜没睡。”
“你也没睡。”
“我是去看病历。”
“我去看人。”
“看谁？”
“卫生部部长。”
马红梅抱着团团往外摆手：“行了，你们两个都去。一个看病历，一个看人，我看孩子。圆圆还在我家睡着，保证少不了一根头发。”
军医院会议室门口站着两名随行干事。赵德厚来回走了七八趟，看见陆半夏才停下。
“我的祖宗，你总算来了。”
“赵院长，封建称呼不能乱叫。”
“你再不来，我该叫你姑奶奶了。”
一名干事看了眼手表：“郑部长八点到，现在八点二十。”
陆半夏推开会议室门：“让病人等二十分钟，确实是医生失职。可郑部长不是病人。”
坐在主位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军装领口扣得严整，桌上摆着三个牛皮档案袋。听见这句话，他抬头打量陆半夏。
“你就是陆半夏？”
“基地卫生员，陆半夏。”
“听说你刚拿到资质，架子先拿到了。”
赵德厚想接话，被陆半夏抬手拦住。
“昨夜我儿子高热，四点才退。郑部长若认为医生的孩子不算病人，这二十分钟，我向您道歉。”
会议室安静下来。
郑部长把钢笔扣上：“孩子多大？”
“两个月。”
“现在怎么样？”
“体温三十七度五，呼吸平稳，暂时排除肺部与颅内感染，留人在家监测。”
“既然是这样，你来得不算晚。”郑部长朝对面的椅子示意，“坐。刘长征把你夸得天上少有，我今天来看看，他有没有被几碗退烧汤灌迷糊。”
陆半夏坐下：“退烧汤不负责灌人，只负责治病。”
随行干事低头咳了一声。
郑部长将第一个档案袋推过去：“海城军区参谋长，腰腿疼了十年。下雨不能下床，冬天靠止痛片撑着。省医院诊断腰椎劳损，治了六次，没用。”
陆半夏翻开病历，只看了两页：“他受过枪伤？”
“十三年前，弹片取出，伤口愈合良好。”
“病历上没写弹片位置。”
“右侧腰后。”
“疼痛往左腿放射？”
郑部长眼神变了：“你没见人，怎么知道？”
“右侧肌肉受损后长期代偿，骨盆偏移，压迫左侧神经。止痛片只能压疼，骨头位置不正，吃多少都没用。”
“能治？”
“能。”
第二份病历被推到她面前。
“某师长夫人，结婚八年没有孩子。海城几名妇科医生都说她宫寒，药吃了两柜子，还是没动静。”
陆半夏扫过女方检查记录：“男方查过吗？”
“没有。”
“那凭什么认定是女方的问题？”
随行干事迟疑片刻：“师长身体一直很好，训练、体检都没出过问题。”
“能跑能跳，跟能不能生孩子是两回事。”陆半夏合上病历，“夫妻双方都检查。男方不来，这个病我不接。”
“你怀疑问题在师长身上？”
“我怀疑病历少了一半。”
郑部长靠向椅背：“那位师长脾气不小，未必肯查。”
“他若只想让妻子继续受罪，就别来找我。”
赵德厚在旁边听得额头冒汗：“半夏，措辞可以缓一点。”
“八年药吃进肚子，病不一定在她身上，还要怎么缓？”
郑部长没有发火，反而打开第三个档案袋：“退休老将军，中风一年，右侧肢体活动不便，说话含混。省医院认为恢复希望不大。”
陆半夏看完治疗记录，又拿起夹在后面的饮食单：“每天吃什么？”
“警卫员记录得很细，鸡蛋、牛奶、细粮，偶尔喝参汤。”
“参汤停了。”
“为什么？”
“他的舌象和脉象资料都显示痰热内盛。补得越勤，右侧越沉。针灸配合活血通络，三日能动，七日能自己进食。要恢复到正常走路，至少两个月。”
郑部长手指敲了敲桌面：“三个都能治？”
“都能。”
“你连人都没见。”
“病历足够判断方向，最后诊断要见人。”
“刘长征也是这么说。他递报告时拍着桌子，说我若不用你，迟早后悔。”郑部长取出一份文件，“治好任何一个，军区给你记二等功。三个都治好，我亲自替你申请一等功。”
陆半夏把文件推回去：“功先放着，我有条件。”
“说。”
“我要去海城亲自诊治。三名病人不能送来送去，尤其老将军，经不起长途折腾。”
郑部长点头：“可以。”
“海城军区医院给我一间完整的中医诊室。药柜、针灸床、煎药炉都要齐。诊治期间，处方由我独立开具，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换药材。”
“你刚拿卫生员资质，独立开方不合常规。”
“那就请别人治。”
一名随行军医忍不住开口：“陆卫生员，海城军区医院有院长、副院长和几名老中医。你要求任何人不得改方，是不是太自负？”
“草乌和附子长得相近，药性不同。有人换错一味，病人出了事，算谁的？”
“药房有核验制度。”
“何副院长签字的药品核查任务，也有制度。”
那名军医没再出声。
郑部长盯着她看了片刻：“你在防谁？”
“防差错。”
“只有差错？”
“郑部长今天带的是病历，不是审讯令。”
傅北渊一直站在门边，此刻才开口：“她提出独立处方权，是对病人负责。海防基地可以为她的医术担保，出了医疗问题，由独立团与军医院共同承担。”
赵德厚立刻接上：“我也担保。她开的方，我亲自核验药材，只核验，不改方。”
郑部长将文件重新收回：“诊室和处方权，我可以批。你什么时候出发？”
“团团的病情稳定后，最快后天。”
“明天下午前给我答复。三名病人都在等。”
“还有一件事。”
“你条件不少。”
“我要带赵院长和两名军医助手。治疗方案可以公开，药方也能让他们看。出了海城以后，军区至少还能多三个人会治。”
郑部长看向赵德厚：“你这个院长愿意给她打下手？”
赵德厚扶正眼镜：“只要她肯教，煎药我都干。”
“批了。”
郑部长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陆半夏，你去海城，只为治这三个病人？”
她将三份病历装回档案袋：“我父亲在那里。”
“陆铮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他只提会诊，没提认亲。”
“所以我也只谈会诊。”
郑部长走后，赵德厚关紧会议室门：“你刚才拿何副院长敲打卫生部，就不怕他提前动手？”
“他已经动了。”
“你怀疑海城药房会换药？”
“不是怀疑。”陆半夏抽出参谋长那份病历，指向最后一页，“这三份病历都由何副院长审核。他知道我要去，却没拦调令。”
傅北渊接过病历：“他在等你进海城。”
“对。”陆半夏看着那枚审核章，“那就让他等。诊室、药房、开方权全摆到明面上，他想下手，总得先把手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