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爸爸在海城等你。”
陆半夏将便笺看了两遍,指腹压过那个笔锋硬朗的“爸”字,才把调令与任命书一同收进文件袋。
赵德厚站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开口:“去不去?”
“调令都下了,为什么不去?”
“我问的不是会诊。”赵德厚朝便笺看了一眼,“陆首长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陆半夏扣好文件袋:“看病是看病,认亲是认亲。海城军区医院若连这点都分不开,我就不去了。”
“分得开,当然分得开。”赵德厚赶紧跟上,“三名病人的病历下午送来,卫生部的意思是,先让你在基地看完,再决定什么时候动身。”
傅北渊从她手中接过文件袋:“我送她回去。”
“你下午不训练?”
“张铁柱带队。”
礼堂外的张铁柱听见这句,隔着窗户探进半张脸:“团长,我上午刚加训四公里。”
“现在五公里。”
“我什么都没说。”
“六公里。”
张铁柱缩回脑袋,脚步声跑得飞快。
陆半夏走出礼堂,压低声音:“你公报私仇?”
“他体力差。”
“独立团副营长体力差,你这个团长脸上有光?”
傅北渊替她挡开迎面挤过来的两个战士:“所以要练。”
回到小院,马红梅已经把晾干的尿布收好。见两人进门,她抱起圆圆便往外走。
“团团在小床里睡着了,圆圆我抱去我家待一会儿。你今天领了任命,总得换上新衣裳看看。”
陆半夏看向她:“谁让你收拾衣服了?”
“傅团长。”
“我只让你照看孩子。”
“那还不是一个意思?”马红梅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新发的军绿色衬衫放在里屋,腰身我替你收了半寸。再宽,穿着跟面口袋一样。”
傅北渊视线落到她腰间:“收了半寸?”
“你管得倒细。”陆半夏推开里屋门,“看孩子去。”
门合上没多久,屋里传来布料摩擦声。
傅北渊站在小床边,低头看了团团片刻,又朝紧闭的房门看去。孩子蹬开薄被,他重新盖好,手刚离开,里屋传来陆半夏的声音。
“马红梅,进来帮我看一下领口。”
院门已经关了,没人回应。
傅北渊走到门外:“她抱圆圆走了。”
“走得这么快?”
“嗯。”
屋里静了一会儿,门栓轻响。
陆半夏穿着新发的军绿色衬衫站在镜子前,腰带束住纤细腰线,长发盘起,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那身衣服按普通卫生员的尺寸发下来,经马红梅改过,肩背服帖,袖口也利落。
傅北渊停在门边。
陆半夏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怎么了?”
他的视线掠过她锁骨附近,挪向旁边的木柜:“扣子扣歪了。”
“哪一颗?”
“第二颗。”
她低头摸了摸:“我看着是正的。”
“错了一格。”
“那你站门口做什么?过来看看。”
傅北渊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十厘米。他抬起手,指腹捏住第二颗扣子,解了两次才从扣眼里退出。
陆半夏抬眼:“傅团长上午替我扣得挺熟,现在不会了?”
“这件紧。”
“马红梅只收了腰,没收领口。”
“是吗?”
“你手指一直碰我锁骨,扣子当然解不开。”
傅北渊动作停了一瞬,指腹擦过那颗被衣领遮住一半的红痣。他垂下眼,将错位的第三颗也解开。
领口松开,露出的肌肤比军绿色布料更晃眼。
陆半夏按住他的手腕:“一颗扣歪,你解两颗?”
“不从上面重扣,还是歪。”
“你最好真会扣。”
“练过。”
他把第二颗扣子送进扣眼,手背贴着她领口缓慢向下。距离压得太近,陆半夏能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的肥皂味,也能感到他的呼吸擦过额前。
第三颗扣子更低。
傅北渊的手指落下时,她腰背绷紧,抬手抵住他胸口:“这颗我自己来。”
“别动。”
“傅团长,系扣子需要靠这么近?”
“看不清。”
“你打靶时三百米都看得清。”
“靶子不会晃。”
陆半夏抬起头:“我哪里晃了?”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领口:“呼吸。”
她憋住的那口气立刻乱了,胸前布料也跟着轻轻起伏。傅北渊将最后一颗扣好,指腹却没有马上撤开,沿着衣领边缘慢慢抚平褶皱。
那点粗糙摩擦停在锁骨上方。
“以后别让别人帮你系扣子。”
声音压得低,几乎落在她耳边。
陆半夏抵在他胸口的手没有收回:“马红梅是女人。”
“也不行。”
“赵院长呢?”
傅北渊看向她:“他敢?”
“那周秘书?”
“不能。”
“我以后进军医院,若手上沾着药,护士帮我整理衣服怎么办?”
“回来我系。”
陆半夏盯了他两息:“傅北渊,你这叫管得宽。”
“嗯。”
“承认得倒快。”
“能管吗?”
她手掌下的心跳又沉又快。隔着军装,震得掌心发热。
“看表现。”
傅北渊握住她的手腕,没有拿开,反而将她的掌心按得更实:“怎么才算表现好?”
“少占便宜。”
“我在系扣子。”
“扣完了还不退?”
“你没让我退。”
陆半夏往前半步,两人的鞋尖碰在一起:“现在让了。”
傅北渊垂眼看她,扣在她腕间的手松开,却只后退了半步。
陆半夏拿起桌上的任命书:“这身衣服怎么样?”
“合身。”
“只有合身?”
“好看。”
“比你军装好看?”
“嗯。”
“傅团长连自己的军装都不护了?”
“你穿什么都比我好看。”
她将任命书拍到他胸口:“学会说好听话了,谁教的?”
“没人。”
“无师自通?”
“实话不用教。”
院门外传来马红梅故意放重的咳嗽声:“我能进来了吗?圆圆快把我衣领扯开了。”
陆半夏立刻后退,傅北渊顺手替她压好腰带边缘,这才去开门。
马红梅抱着圆圆进屋,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一颗扣子,系了这么久?”
“新衣服扣眼紧。”陆半夏接过圆圆,“你乱想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想。傅团长耳朵红成这样,可能是屋里太热。”
傅北渊抱起团团:“下午训练,我先走。”
“等等。”陆半夏从柜中拿出一套叠好的军装,“你那件肩口磨破了,这是我按旧尺寸改的。试试,不合适再拿回来。”
傅北渊接过衣服:“你做的?”
“缝纫机是马红梅借的,她踩,我裁。算不上全是我做的。”
马红梅立即摆手:“我只踩了几脚,尺寸全是半夏量的。傅团长,她连你肩宽、腰围都记得,一寸没差。”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陆半夏把她往灶房推,“药田该浇水了。”
傅北渊展开军装看了一眼:“晚上穿给你看。”
“穿衣服还要挑晚上?”
“白天训练,会弄脏。”
“你爱什么时候穿什么时候穿,不用汇报。”
傅北渊走到院门,忽然回头:“去海城时,带上这身衣服。”
“你的军装,我带什么?”
“见陆首长。”
陆半夏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是想穿着去告诉他,这是他闺女给你做的?”
“嗯。”
“还想问他帅不帅?”
“可以问。”
她抱着圆圆,忍了半天没忍住:“傅北渊,你最好先想想,他看见你,会不会想起那一夜。”
“想过。”
“然后呢?”
傅北渊将新军装搭在臂弯,语气平稳:“挨完打,再问他帅不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