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信给我。”
傅北渊拉开院门,张铁柱将临时登记表递过来。来人二十七岁,名叫孙磊,证件和海城军区后勤处公章都是真的。
“他现在在哪儿?”
“招待所。下午看过药库,晚上又去了趟军医院,问那两百份药从哪儿来的。”
陆半夏走到门边:“军医院怎么答的?”
“赵院长说是基地药田自产。孙磊没再追问,可他离开医院后绕到家属区,打听了小院位置。”
“还有呢?”
张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却没敢点:“他问嫂子什么时候随军,孩子多大,赵家村离基地多远。后勤考察查不到这些。”
傅北渊合上登记表:“安排人盯着。”
“已经安排了。他若真是何副院长的人,今晚会不会动手?”
“不会。”陆半夏拿过登记表,看向健康状况一栏,“初来第一日,连基地路线都没摸清。他会先看,确认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资格接触军区的人。”
张铁柱不明白:“确认这个有什么用?”
“若我只是依附军属生活,医术又拿不到正式资格,他们可以继续从资历下手。若我在基地站稳了,何副院长便得换办法。”
傅北渊看向她:“你想让他看到什么?”
陆半夏把登记表还回去:“看到他们最怕的。”
第二天,孙磊拿着检查本走遍后勤仓库。他态度和气,发现潮湿的粮袋会帮忙抬,遇见老兵也主动敬烟。不到半日,后勤处的人便愿意同他多说几句。
“陆大夫配的药真有那么好?”
搬运员将药箱摞上木架:“当然。昨晚我家隔壁的小战士烧到抽过去,三针下去就醒了。”
“她以前在村里学过医?”
“听说是家传。”
“赵家村不是都姓赵吗?谁家传给她的?”
搬运员放下木箱:“这我哪知道。孙干事查药,怎么连陆大夫娘家姓什么都查?”
孙磊笑着递过去一支烟:“闲聊。何况她用的两百份药没走入库,我总得问清来源。”
“基地自己种的,赵院长都签字了。”
“药田在哪儿?”
“家属院后面。”
“带我去看看?”
搬运员立刻摇头:“那是军属住处,我一个大男人领你过去做什么?想看,找团部批条子。”
孙磊没有纠缠,转头去了食堂。
中午开饭时,陆半夏提着饭盒走进来。几排长桌坐满训练归来的战士,见她进门,声音小了不少。
“嫂子怎么来了?”
“给团长送饭?”
“团长在最里面。别喊,嫂子看见了。”
傅北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杂粮饭和两样素菜。张铁柱端着红烧肉坐在对面,筷子刚伸出去,便发现陆半夏停在桌边。
“嫂子,坐我这儿。”
他抱起饭盒挪到旁边,将位置让出来。
陆半夏坐下,打开带来的铝饭盒。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炒鸡蛋和一小碟腌萝卜。
傅北渊看了眼:“你吃了吗?”
“没有。”
“那一起。”
孙磊坐在斜后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视线借着喝汤往这边扫。
陆半夏像没看见,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傅北渊碗里:“你心脉刚治过,少吃食堂腌菜。”
四周瞬间安静。
张铁柱埋头扒饭,肩膀却在抖。
傅北渊看着碗里的牛肉:“你夹的?”
“嫌弃?”
“不嫌。”
他吃完那片,又从自己饭盒里夹起最大的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中。
最近一桌有人筷子掉在地上。
同伴踩了他一脚:“一块肉把你吓成这样?”
“团长给嫂子夹菜了。”
“看见了,闭嘴。”
“我进团三年,团长连盐罐都没给别人递过。”
“那是你不配。”
陆半夏夹起红烧肉,咬了一口:“太肥。”
傅北渊把自己碗推过来:“给我。”
她将咬过的那半块放进去。
食堂里又掉了一双筷子。
张铁柱终于忍不住:“团长,要不我出去吃?”
“坐下。”
“我怕等会儿筷子也拿不稳。”
“加训三公里就稳了。”
张铁柱立刻端正坐好:“我什么都没看见。”
陆半夏盛了一勺炒鸡蛋给傅北渊:“他怎么总说没看见?”
“眼神不好。”
“我眼神好。”张铁柱憋不住,“嫂子今天这饭,送得真及时。团长上午开会时脸色沉得后勤处长都不敢喝水,现在能吃两碗。”
傅北渊把剩下的红烧肉夹进陆半夏碗里:“五公里。”
“我下午还要带队训练。”
“六公里。”
“团长,我吃饭。”
四周笑声压不住,食堂的紧绷也散了。
孙磊放下汤碗,主动走过来:“傅团长,这位就是陆半夏同志吧?”
傅北渊没有起身:“有事?”
“我叫孙磊,海城军区后勤处派来考察药品供应。昨日陆同志拿出两百份药材,解了基地燃眉之急,我想了解一下来源。”
陆半夏擦净筷子:“药田自产,一部分是以前晒好的存货。赵院长验过药性,也签了领用证明。”
“半亩药田能存两百份药?”
“孙干事懂种药?”
“不懂,所以请教。”
“金银花采花,板蓝根取根和叶,连翘用果。混种后按重量入药,半亩不算少。”
孙磊点点头:“陆同志的医术是家传?”
“你来查药,还是查我?”
“都是工作。药材来源牵涉安全,总得知道经手人的底细。”
傅北渊放下筷子,瓷碗在桌面磕出一声:“她的底细,团部审过。你有疑问,走正式协查。”
孙磊笑容未变:“傅团长误会了,我只是例行询问。”
“介绍信里没有军属审查权限。”
“是我多嘴。”
陆半夏看着他拇指内侧的薄茧。那处不是长期握笔留下的,更像频繁开文件柜、整理纸张磨出的痕迹。他呼吸平稳,体内没有旧伤,所谓从基层仓库调上来的经历未必是真的。
她夹起一块腌萝卜,语气放缓:“孙干事既然关心药材,下午可以去军医院看药田。只是家属区不方便外人走动,别走错路。”
“多谢提醒。”
“基地文件室也在相反方向。您查后勤仓库,应该用不上那条路。”
孙磊握筷子的手停了半息:“我初来乍到,确实容易走错。”
“走错一次叫不熟,连续走错三次,容易让岗哨误会。”
傅北渊接过她的话:“军事区误闯,警卫有权扣人。”
孙磊笑着应下:“我记住了。”
人一走,张铁柱立刻凑近:“嫂子,他真去过文件室?”
“鞋底有红泥。基地只有文件室后窗那片地刚浇过水。”
“我让人查。”
“不用打草惊蛇。”陆半夏端起饭盒,“他今日已经看到我和傅北渊的关系,回去传的话不会好听。”
张铁柱看着两人的碗:“嫂子,你刚才夹菜,是专门给他看的?”
“嗯。”
傅北渊的筷子停了。
张铁柱咳了一声:“团长,那半块红烧肉也是假的?”
陆半夏看向他碗里那块自己咬过的肉:“演戏而已。”
傅北渊夹起来,当着她的面吃了。
“可以演得真一点。”
陆半夏耳根发热:“傅团长入戏挺快。”
“你教得好。”
当天下午,孙磊果然不再打听小院,却围着军医院转了两圈。夜里九点,他熄了招待所的灯,从后窗翻出。
暗哨一路跟到军医院外墙。
诊室里没有亮灯,门锁也完好。孙磊蹲到窗下,从袖口抽出一根薄铁片。
铁片刚插进窗缝,身后响起陆半夏的声音。
“孙干事,食堂没吃饱,半夜来诊室找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