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的哭声刚停,圆圆又扯开了嗓子。
陆半夏闭着眼摸向床边,手还没碰到摇篮,傅北渊已经把女儿抱起来。
“你睡。”
“该喂了。”
“半个时辰前刚喂过。”
“那是团团。”
傅北渊低头看看怀里哭得小脸通红的圆圆,又看看另一只摇篮:“他们怎么分得这么清?”
“你抱的是女儿。”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问为什么不能一起吃。”
陆半夏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发散在肩头:“两张嘴,你让我怎么一起喂?”
傅北渊没有接话,视线从她微敞的衣领上移开:“一个一个来。”
“你先把团团抱出去。”
“他睡了。”
话音刚落,团团蹬开小被子,也哭起来。
陆半夏看着两个孩子:“你看,他听见妹妹有吃的,急了。”
傅北渊把圆圆递给她,弯腰去抱团团。儿子刚进他怀里,哭声更响,拳头一下下砸在军装上。
“安静。”
团团张着嘴继续哭。
“别吵你娘。”
团团踢了他一脚。
陆半夏解开衣襟给圆圆喂奶,抬眼便看见傅北渊站得笔直,抱孩子的姿势与抱一包军用物资差不多。
“手臂放松,托着后颈。你这样夹着他,他当然不舒服。”
“没夹。”
“团团脸都挤红了。”
“他本来就红。”
“给我。”
“你喂圆圆。”
“那你哄。”
傅北渊抱着儿子在屋里来回走。走到第三圈,团团的哭声低了些,眼睛却越睁越亮。
“有效。”
“那是他累了。”
“快睡了。”
团团抓住他胸前口袋,精神得能再哭半个时辰。
陆半夏忍住笑:“傅团长平时怎么哄新兵?”
“训练。”
“孩子不能拉出去跑五公里。”
“唱歌?”
“你会吗?”
“不会。”
“讲故事。”
傅北渊在炕边坐下:“从前有个团……”
“停。孩子满月没多久,你要给他讲部队编制?”
“那讲什么?”
“随便。声音放轻,别像点名。”
圆圆吃饱后打了个小小的奶嗝。陆半夏把她竖抱起来,轻拍几下后塞进他空着的臂弯。
“两个都给我?”
“我困。”
“你还没睡。”
“马上。”
她拉起被子侧身躺下,果真闭上了眼。
傅北渊一手一个,坐在炕沿没有动:“半夏。”
“听不见。”
“孩子都醒着。”
“你是孩子爹。”
“怎么哄?”
“自己想。”
“陆医生。”
“医馆打烊了。”
傅北渊看了她一会儿,抱着两个孩子去了外间。
桌上摊着明日演练要用的海防图。他腾出一只手,把图纸压平,压低声音:“一营从东侧滩涂进入,二营守住高地。潮水在凌晨四点上涨,登陆艇不能晚于三点二十……”
团团不哭了。
傅北渊继续念:“第三道防线设在礁石后,机枪位向左移十五米。若敌方从侧翼穿插,预备队……”
团团瞪着眼睛,听得认真。
圆圆的眼皮却一点点合上,没多久便贴着他的手臂睡熟了。
门帘后,陆半夏睁开眼,看见他低头念图的侧脸。煤油灯压得低,地图边角被小碗压住,圆圆睡得安稳,团团还伸手去抓纸。
傅北渊把图纸往远处挪:“军事机密,不能碰。”
团团的手落空,嘴巴一瘪。
“别哭。下一处,后勤补给设在……”
陆半夏把脸埋进枕头,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外间的声音停住:“你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刚生产没多久,耳朵却好了?”
“托陆医生的福。”
“继续念。圆圆睡着了,团团还缺半张图。”
“他越听越精神。”
“随你,反正今晚归你。”
团团一直听到海防图最后一处火力点,仍旧没有睡意。傅北渊只得把他抱起来,在屋内慢慢踱步。
没走两圈,怀里的孩子忽然安静。
傅北渊低头,闻到一股不太对的味道。
“半夏。”
屋里无人回应。
“团团该换尿布。”
“柜子第二层,尿布叠好了。”
“怎么换?”
“拆开,擦净,换新的。”
“用什么擦?”
“温水。”
“水凉了。”
“炉上有热水。”
傅北渊站在门帘外:“你不起来?”
“我生两个孩子的时候,傅团长答应过换尿布。”
里面静了片刻,又补来一句:“还是你只会答应,不会动手?”
“我会。”
他把团团放到桌上铺好的软垫上,解开襁褓。孩子两条腿乱蹬,他的手停在半空,不知该先按哪一处。
“别动。”
团团蹬得更厉害。
“再动,擦不干净。”
孩子哪里听得懂,小脚直接踹中他手腕,湿尿布险些落到地上。
陆半夏披着衣服倚在门边:“傅团长拆枪都没这么慢。”
“枪不会踢人。”
“按住脚踝,轻一点。毛巾拧干,从前往后擦。”
“他是男孩。”
“男孩也得讲究。”
傅北渊照着做,团团一泡尿正好冲上他的军装袖口。
屋里静了一瞬。
陆半夏偏过脸,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挺准。”
傅北渊低头看湿掉的袖子:“他故意的。”
“满月孩子还能设计你?”
“他刚才没尿。”
“给你留着。”
“你也觉得故意?”
“父子之间的见面礼。”
傅北渊洗过手,换好尿布,又把孩子重新包起来。襁褓被他裹得方方正正,只露出一张小脸。
陆半夏伸手捏了捏:“太紧了。你这是包孩子,还是打行军背包?”
“会散。”
“腿要留活动的地方。”
她俯身解开襁褓,头发从肩头滑落,擦过他的手背。傅北渊没有挪开,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陆半夏重新裹好孩子:“看会了吗?”
“嗯。”
“真会了?”
“再来一次。”
“你还想让团团再尿一次?”
“看你包。”
“看孩子,别看我。”
“都在看。”
距离太近,他呼吸落在她额前。陆半夏抱起团团,往后退了半步:“傅团长,夜里带孩子还不专心,难怪尿布都换不好。”
“我换好了。”
“袖子也洗了。”
“明天他归你。”
“你刚才答应今晚归你。”
“已经过了十二点。”
“你还会钻字眼?”
“跟你学的。”
圆圆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傅北渊立刻低头轻拍。动作仍不熟练,力道却稳。陆半夏看了一会儿,把团团递给他。
“你真不管了?”
“困得睁不开眼。”
“睡吧。”
她回到炕上,这次没再撑着,很快睡沉。
傅北渊将两个孩子哄睡,分别放回摇篮。经过炕边时,陆半夏肩头露在被子外,散开的长发压在颈侧。
他俯身拉高被角,指腹碰到她的发丝。
柔软的发梢缠过指节。他停了许久,才一根根松开。
陆半夏没有醒,只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脸朝向他站着的位置。
傅北渊替她掖好最后一角,刚要起身,床边的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别走……”
他的动作停住。
陆半夏仍闭着眼,声音含混:“圆圆要哭,抱远点。”
傅北渊低头看了她半晌,将袖口从她掌心里抽出,又把自己的两根手指放了进去。
她握住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