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听!她胡说,都是她胡说!”
王翠花刚被带进接待室,便朝门外嚷起来。
刘干事让记录员坐到桌边,又请来县公安的陈科长。警卫守在门口,赵大柱被单独关押,母子无法串供。
陆半夏坐在长桌另一侧,傅北渊将搪瓷杯放到她手边。
“先喝水。”
“我不渴。”
“说久了会渴。”
王翠花盯着那只杯子,冷笑一声:“当了团长夫人就是不一样,还有男人端茶倒水。你在赵家十八年,咋没见你这么金贵?”
傅北渊拉开陆半夏身旁的椅子坐下。
杯底落上桌面,发出轻响。
王翠花立刻收声。
陈科长翻开记录本:“陆半夏同志,你从最早有记忆的事情说起。时间不确定的,可以说大致年份。只陈述你亲历的事实。”
“六岁以前,我没有名字,赵家一直叫我丫头。六岁登记户口,王翠花才给我取名赵招弟。”
王翠花急忙打断:“乡下女孩都这么叫,哪家不是招弟盼弟?”
“我叫赵招弟以后,你第二年生了赵大柱,随后把我的名字改成陆半夏。为什么?”
“算命的说招弟这个名克弟,我当然得改。”
“陆半夏这个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王翠花眼神乱了一下:“随便翻书翻的。”
“你不识字,赵老根也没上过学。赵家连本黄历都没有,能从哪本书里翻出半夏两个字?”
“村里的赤脚医生说的,不行吗?”
“赵家村的赤脚医生姓孙,他四年前才调过去。十八年前给村里看病的是徐大夫,我离村前见过他。他说从没替我取名。”
记录员笔尖不停。
王翠花额头的汗越来越多:“谁还记得十几年前的闲话?也许是路过的郎中。”
“名字先不谈。”
陆半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七岁那年冬天,赵家分到两斤白面。你给赵大柱做疙瘩汤,我吃的是掺糠的窝头。那天我高烧,你让我去河边洗衣,回来后昏迷两日,没有送医。”
“谁家有闲钱治个风寒?你后来不是活了吗?”
陈科长抬头:“王翠花同志,不要反问,只回答事实。她高烧时,你是否让她下河洗衣?”
“家里衣裳总得有人洗。”
“也就是有。”
王翠花咬着牙没说话。
“九岁,赵大柱打翻煤油灯,你把我左手按在火边,逼我承认是我打翻的。伤疤还在。”
陆半夏挽起袖口,腕侧露出一片旧烫伤。
傅北渊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肩背不动,放在桌下的手却扣住了椅沿。
“十一岁,赵老根醉酒,用扁担打断我两根肋骨。村里王大娘替我求情,送了两副草药。王大娘可以作证。”
“胡说!你是从柴垛上摔下来的。”
“左侧第八、第九肋骨旧伤,受力点由后向前,属于钝器击打。医院可以检查。”
赵德厚站在门外旁听,忍不住开口:“不必等以后,我能作证。她肋骨旧伤有明显错位,绝不是跌伤。”
王翠花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她小时候不听话,挨两下怎么了?谁家不打孩子?”
“十二岁,赵大柱把我推下山坡,左臂骨折。你用两块木板捆了三个月,没有请大夫。十四岁,你拿走我替生产队采药换来的六块钱,给赵大柱买新棉鞋,我整个冬天穿草鞋。”
“家里的钱当然归我管!”
“十五岁,赵老根试图把我送给镇上粮站的孙瘸子,换一袋高粱。对方嫌我年纪小,没有答应。”
陈科长停笔:“这件事有证人吗?”
“赵家村生产队长知道。孙瘸子喝醉后也在镇上提过。”
王翠花拍桌而起:“她编的!那是说亲,哪家姑娘大了不嫁人?”
“说亲需要本人同意,也需要符合婚姻法规定。十五岁不具备结婚年龄,以粮食交换未成年人,涉嫌买卖婚姻。”
刘干事示意警卫让她坐下。
陆半夏继续道:“一个月前,你又联系邻村四十岁的鳏夫周老四,要用我换五个鸡蛋和两斗粗粮。当时我已经怀孕七个月。”
接待室外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骂。
马红梅站在人群前面,听到这里,攥在手里的药包都揉皱了。
“怀着双胎还送去给鳏夫?这哪是养母,分明想逼死人。”
“难怪陆同志刚来时瘦成那样。”
“这样的人还敢来军区说她不孝,脸皮是铁打的?”
王翠花冲门外吼:“都闭嘴!俺家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傅北渊抬眼:“继续闹,换一间没有旁听的审讯室。”
王翠花坐了回去,嘴唇抖得厉害。
陈科长整理记录:“这些情况涉及虐待、故意伤害和买卖婚姻,需要逐项调查。陆半夏同志,你还有补充吗?”
“有。”
陆半夏解开随身针囊,从夹层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布角缝着半个模糊的红色印记,中间依稀能辨认出一个陆字。
“王翠花一直说,我是在赵家村口捡到的。原主记忆里,这块布从小藏在赵家柜底,我离开时带了出来。”
王翠花看见布角,身体向后一缩:“破布能证明啥?谁家没有带字的布?”
“它不是普通布。”
陆半夏把布递给刘干事:“织法细密,边角曾经缝过婴儿襁褓。红印不是染料,是机关单位洗衣房用的编号印。”
傅北渊接过布,指腹摩挲片刻:“海城军区总院,旧式布草编号。”
接待室里静了下来。
刘干事立刻看向他:“你确定?”
“我父亲留下的旧军被上有同类印记。这个陆字不是姓氏,是领取科室代码的一部分。完整编号需要送海城核对。”
王翠花忽然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肚子疼,我要去茅房!”
“坐下。”
陈科长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认识这块布?”
“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你紧张什么?”
“俺没见过军区的东西,俺害怕不行吗?”
陆半夏看着她:“那封信来自海城军区,你看见红戳也害怕。十八年前,你去过海城。”
“没去过!”
“赵家村到海城三百多里,你一个没出过县的农村妇女,却知道军区医院的襁褓布,也知道陆半夏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名字是赵老根取的,你们去问他!”
“赵老根说是你取的。”
王翠花的嘴张了张,才发现自己把丈夫也推了出去。
陈科长把那块布装入证物袋:“当年是谁把孩子交给你的?”
“没人交,我捡的。”
“在哪里捡的?”
“村口。”
“赵家村没有庙,你前面已经说错了。重新回答。”
“就是村口,我记不得具体地方。”
“刚才你还说记得襁褓颜色。”
“十八年了,俺脑子乱。”
陆半夏从口袋里取出海城来信,放到桌面。
“拆开吧。”
傅北渊看向她:“确定?”
“信是冲我来的。王翠花也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正好让她听。”
他用裁纸刀划开信封,里面只有两张信纸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人穿军装,女人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婴。女人锁骨下方有一颗清晰的红痣,眉眼轮廓与陆半夏近乎相同。
王翠花只看了一眼,便瘫回椅子。
傅北渊展开信纸,先扫过内容,再递给陆半夏。
周平在信中写道,海城军区副司令员陆铮寻找失踪亲女十八年。孩子出生于一九四五年六月,名字在出生前便定为陆半夏。失踪时裹着军区总院襁褓,锁骨下方有一颗红痣,左脚脚心另有一枚浅色胎记。
陆半夏看完,将外套领口轻轻拉开。
锁骨下,那颗红痣映入众人眼中。
她又脱下左脚布鞋,脚心浅色胎记的位置,与信中分毫不差。
王翠花开始发抖,椅腿被她碰得吱吱作响。
“假的,都是假的……红痣谁都有,胎记也不稀奇。”
傅北渊将第二张信纸压在桌上:“陆铮首长已经派人前往赵家村,核实十八年前的户籍和接生记录。海城军区总院也在查当年的失踪案。”
“查不到!啥都查不到!”
王翠花脱口而出,接待室里的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陈科长身体前倾:“为什么查不到?”
“我……我猜的。都十八年了,东西早没了。”
陆半夏盯着她:“你怎么知道东西没了?”
王翠花的呼吸越来越急,双手胡乱抓住衣摆。她想起身,膝盖却没能撑住,整个人滑到地上。
“我没偷孩子,我只收了钱!人是赵为民抱来的,跟我没关系!”
记录员的笔尖划破了纸。
傅北渊拿过桌上的照片,指向信中最后一行。
“赵为民是谁?”
王翠花死死咬住嘴唇,再不肯开口。
门外,一名警卫快步进来,将刚收到的电报交给刘干事。
“海城来电。陆铮首长派出的调查组已经到了赵家村,赵老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