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在南海停了五日。
第五日。
有人找上门。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
背一把短阵尺。
左手食指缺了半截。
进门后没有报来历。
只问:
“你认识谢无咎吗?”
谢观澜看她。
“算认识。”
“能联系?”
“有时候。”
女子把一个布包扔到桌上。
里面是一枚烧黑的阵师主印。
谢观澜脸色微变。
主印已经碎成三块。
中间那道裂痕极深。
“岳岑?”
女子眼神一下冷了。
“你知道。”
“第十四浮陆。”
“他是我哥。”
谢观澜没接话。
女子自己坐下。
“岳疏棠。”
“我不是来找你替他道歉。”
“我也没资格替谢无咎道歉。”
“我知道。”
“那你找我?”
岳疏棠盯着她。
“我要看最后三息。”
谢观澜明白。
谢无咎曾经主动把岳岑最后三息记录送给第十四浮陆。
杜衡秋一开始拒绝。
后来又让他保存。
可那段记录始终没有公开。
“为什么不直接找第十四浮陆?”
“他们不给。”
“为什么?”
“师祖说。”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看一个人怎么死。”
谢观澜点头。
“她说得有道理。”
岳疏棠眼神更冷。
“你也不给?”
“不是我的东西。”
“那你联系谢无咎。”
谢观澜没有立刻答应。
岳疏棠忽然笑了。
“你们现在都特别会说。”
“这个不是我的。”
“那个不能替别人决定。”
“可我哥死的时候。”
怎么没人问我能不能接受?”
谢观澜看向她。
岳疏棠眼睛发红。
却没哭。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最后把命路塞进阵柱。”
“到底是他自己选的。”
“还是谢无咎故意逼他选的。”
“如果是前者呢?”
“我恨我哥。”
“如果是后者?”
“我恨谢无咎。”
“能不能两个都恨?”
岳疏棠愣了一下。
谢观澜道:
“为什么非要选一个?”
女子沉默很久。
“因为总得有一个人该负责。”
“可以有很多。”
“那不就没人负责了?”
这一句。
谢观澜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前最讨厌有人拿“复杂”稀释伤害。
可复杂确实存在。
她不想为了让岳疏棠好受一点。
随便给她一个干净的恶人。
也不想用:
旧阵失修。
本地调度。
本人选择。
最高修订延迟介入。
四项并列以后告诉她:
大家都有一点,所以谁也别怪太狠。
那同样很恶心。
“我可以帮你联系。”
谢观澜最后道。
“看不看。”
“你自己和他谈。”
岳疏棠明显一怔。
“谢无咎会跟我谈?”
“不知道。”
“你不是认识?”
“认识也不代表他听我的。”
“那你有什么用?”
“帮你传话。”
岳疏棠被堵得脸色很差。
半刻钟后。
照骨镜亮起。
谢无咎回应得比预想快。
“岳疏棠?”
女子身体一僵。
“是。”
“岳岑的妹妹。”
“我知道。”
岳疏棠脸色一下白了。
“你查我?”
“岳岑记录里提过你。”
“什么时候?”
“死前两年。”
“他说什么?”
谢无咎停住。
“这不是你请求的内容。”
岳疏棠咬牙。
“那先看最后三息。”
“岳岑本人没有留下禁止查看。”
“杜衡秋要求保存未公开。”
“你是亲属。”
“我可以询问杜衡秋是否同意。”
岳疏棠猛地拍桌。
“为什么还要问她!”
“因为记录目前由第十四浮陆持有。”
“那是我哥的命!”
“也是浮陆事故证据。”
“你们——”
谢观澜没插嘴。
岳疏棠骂了足足一刻钟。
最后。
杜衡秋传来回复。
只有一句:
“给她看。”
影像开启。
不是英雄式的最后画面。
很乱。
全是地火。
岳岑两只手已经烧烂。
他半个身体被旧阵骨压住。
外面杜衡秋在喊:
“别钉!”
岳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印。
嘴里先骂了一句。
“真疼。”
然后。
他没有立刻把主印塞进去。
他犹豫了。
很明显。
甚至往上爬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
北侧悬城又倾斜。
远处传来大量哭喊。
岳岑回头。
闭眼。
重新爬下去。
把主印按进缺口。
“娘的。”
这是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接下来。
最高修订介入。
三息。
新柱稳定。
岳岑命路断裂。
影像结束。
岳疏棠坐在那里。
整个人像被抽空。
“所以。”
“是他自己回去的。”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哥哥有过逃的机会。
他回去了。
但这也不代表:
谢无咎不必对延迟介入负责。
岳疏棠突然抬头。
“你为什么不早三息?”
谢无咎沉默。
“回答!”
“因为我当时判断。”
“本地仍可能自行接住。”
“错了?”
“部分错。”
“什么叫部分!”
“浮陆接住了。”
“我哥死了!”
“是。”
“那就是错!”
界基那边很久没声音。
最后。
“对你来说。”
“是。”
岳疏棠眼泪终于掉下来。
“别把话说得像我只是角度不同。”
“他就是死了。”
“不是角度。”
谢无咎道,“这是事实。”
“如果我更早介入。”
“他大概率能活。”
屋里彻底安静。
岳疏棠声音发抖。
“那你以后会不会再这样?”
谢无咎仍然没有保证。
“可能。”
岳疏棠猛地抓起阵尺。
谢观澜以为她要砸镜。
她却停住。
“你连一句不会都不肯说?”
“我可以说。”
“但我不知道做不做得到。”
岳疏棠盯了很久。
最后把阵尺放下。
“我讨厌你。”
“知道。”
“我不会原谅。”
“可以。”
“你别学谢观澜说话。”
谢观澜:“……”
谢无咎居然停了一下。
“好。”
岳疏棠擦掉眼泪。
拿起哥哥的碎主印。
走到门口。
又停。
“他两年前提过我什么?”
谢无咎问:
“要看吗?”
“看。”
只有一句。
岳岑在一份普通家信记录里写:
“疏棠阵法比我强,就是脾气差。”
岳疏棠站在门口。
半晌。
骂了一句。
“放屁。”
然后走了。
谢观澜没有追。
照骨镜也熄灭。
那一天。
没人得到一个足够好受的答案。
但岳疏棠终于知道。
哥哥不是被谁按着手去死。
也不是死得毫无选择。
他犹豫过。
怕过。
想过往外爬。
最后又自己回头。
人的最后选择。
并不会因为它是自愿。
就自动变得值得。
第二百零二章:谢无咎想看一次真正的海
岳疏棠走后的第三天。
谢无咎主动联系谢观澜。
“你还在海边?”
“嗯。”
“海今天什么样?”
谢观澜看了一眼窗外。
“风大。”
“和上次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
界基那边安静。
谢观澜忽然问:
“你真想看?”
很久。
“想。”
不是读取影像。
不是调取海域记录。
是看。
谢观澜想了想。
“那出来。”
谢无咎沉默得更久。
“出不来。”
“现在最低依赖多少?”
“最高修订本体。”
“低于一成。”
“界基翻译层不算你。”
“是。”
“能断多久?”
“理论上十二息。”
“那就十二息。”
“去哪里?”
谢观澜抬头看海。
“这里。”
许玄策知道后。
第一句话就是:
“不行。”
谢观澜问:
“为什么?”
“模型脱离界基风险不可测。”
“最坏?”
“谢无咎意识结构断裂。”
“上界呢?”
“备用阵可撑十五息。”
“那他有十二息。”
许玄策脸色难看。
“你以为这只是出去散步?”
“不是。”
“那你还——”
“你问他了吗?”
许玄策停住。
最近这句话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半刻钟后。
他真问。
“是否愿意承担脱离风险?”
谢无咎答:
“愿意。”
“若无法返回?”
“接受。”
“若意识损毁?”
停了一会儿。
“接受。”
许玄策闭了闭眼。
“你们现在都越来越难管。”
程问机在旁边道:
“以前好管的那个。”
“差点被我们用几千年。”
许玄策瞪他。
计划最终没有用人形傀儡。
谢无咎自己拒绝。
“不要像人。”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应该长什么样。”
于是只做一个最简单的临时承载物。
一块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命晶。
谢观澜拿在手里。
“就这?”
界基中的谢无咎道:
“嫌丑?”
“有点。”
“十二息而已。”
“也对。”
南海。
无名礁。
备用阵全部就位。
许玄策亲自计时。
“脱离。”
第一息。
命晶亮起。
谢观澜手心一沉。
不是重量增加。
而是里面第一次出现一个明确的“在”。
她把命晶放在礁石上。
“看。”
第二息。
没反应。
第三息。
谢无咎问:
“哪边是海?”
谢观澜:“……”
“你别告诉我你没有眼睛。”
“没有。”
“那你出来干什么!”
“我以为你会给我感知。”
谢观澜第一次发现。
他们准备了半个月。
忘了最基本的一件事。
这个东西没有五感。
许玄策在上界差点气死。
“我说什么了!”
第四息。
谢观澜直接把一缕最普通的感知命息接入命晶。
不是第三命路。
只是临时共享视听。
第五息。
海终于出现在谢无咎的感知里。
他没说话。
第六息。
浪打在礁石。
水花溅到命晶上。
“凉。”
他说。
谢观澜一愣。
“你感觉得到?”
“不完整。”
第七息。
远处海鸟飞过。
船夫在岸边骂人。
一个小孩追着螃蟹摔进沙里。
谢无咎一句话没说。
第八息。
谢观澜问:
“和记录里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
“太多没用的东西。”
谢观澜笑了。
记录里的海。
潮位。
风速。
灵气。
危险程度。
航路。
全都有。
唯独不会记录。
船夫今天骂得比昨天响。
小孩追螃蟹为什么摔。
浪打在石头上那一下。
到底好不好看。
第九息。
谢无咎忽然道:
“我以前应该见过。”
谢观澜没问哪个“我”。
只是:
“想起来了?”
“没有。”
“那怎么知道?”
“觉得熟。”
第十息。
备用阵报警。
许玄策传讯:
“准备回。”
谢无咎没回应。
第十一息。
他突然问:
“能再一息吗?”
谢观澜看了一眼海。
“问许玄策。”
许玄策在那头骂:
“不行!”
谢无咎停住。
第十二息。
命晶里的光开始淡。
就在回归阵启动的前一刻。
谢无咎忽然说:
“海很吵。”
谢观澜笑出声。
下一瞬。
命晶彻底熄灭。
界基深处重新亮起一道微弱修订纹。
回来了。
许玄策检查了足足半个时辰。
最终确认:
意识连续。
没有明显缺损。
只是谢无咎回来后。
整整一日没有处理任何非紧急申请。
有人问:
“为什么?”
他的回复只有:
“累。”
第二天。
又有人申请最高修订帮忙调整第一域年度资源顺序。
谢无咎回:
“不。”
“原因?”
“我要想海。”
那名调度人看了半天。
不知道该不该骂。
最后自己去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