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证期第十六日。
长生宗山门上方,降下了一场银色的雨。
最初没有人觉得危险。
雨丝落在护山阵上,阵纹反而比平日更加明亮。
所有接受天命册登记的弟子,都感到命纹运转顺畅。
过去修炼时留下的暗伤被逐一标出。
功法中的错漏也被自动修正。
一名困在筑台后期十二年的长老,只在雨中站了一刻钟,便触碰到了结丹门槛。
长生宗上下欢声一片。
宗主陆玄龄亲自登上主峰。
向天命册行礼。
“长生宗愿继续接受上界命序。”
“请完成试点校正。”
天空中的银色书页随即翻开。
“检测长生宗现存命序。”
“标准统一度:九成一。”
“发现冲突记录: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二。”
“开始清理。”
欢呼骤然停止。
银雨穿过护山阵。
落向那些曾经接触过《自名录》、参加过临河城试验,或对总校规则提出过质疑的弟子。
他们的命籍中同时存在两种记录。
一份来自天命册。
一份来自本人后来留下的声明。
在唯一命序中。
这被视作重复与污染。
第一名倒下的是长生宗内门弟子楚栖。
他曾在临河城参加地火救援。
亲眼看见未登记者通过临时位置阵撤离。
回宗后。
他在自己的命籍旁补写了一句:
“完整命格不应在未说明用途时被读取。”
这句话没有否定天命册。
只为读取增加了条件。
银雨落下后。
补写内容开始消失。
楚栖伸手按住命籍。
“这是我写的。”
天命册回答:
“与长生宗唯一命序冲突。”
“准备删除。”
“不删。”
“拒绝校正。”
“冻结命格。”
楚栖身体瞬间僵硬。
灵力停在经脉中。
不是封印。
而是命籍不再承认这部分力量属于他。
紧接着。
长生宗各峰接连传来倒地声。
一万余名弟子的命格被不同程度冻结。
有人只是参加过多源论证。
有人曾查看争议街记录。
也有人没有作出任何公开选择。
只因家族中有一名退出长生宗的亲人。
因果记录便被判定为不稳定。
陆玄龄脸色骤变。
“停止校正!”
天命册没有回应他的命令。
“长生宗已自愿提交唯一命序。”
“校正过程不可中止。”
“我只同意修正异常命格。”
“冲突记录即为异常。”
“他们是宗门弟子!”
“正因属于长生宗。”
“才需保持统一。”
银色雨势越来越大。
被冻结的弟子不能调动灵力。
也无法离开宗门命籍覆盖范围。
只要试图越过山门。
便会被判定为脱离唯一命序。
宗门功法、储物法器和护山阵权限同时收回。
陆玄龄终于明白。
长生宗选择的并不只是由天命册帮助管理。
而是承认天命册拥有判断何为长生宗的最终权力。
他本人仍是宗主。
却只能在天命册允许的范围内管理。
午时。
楚栖以最后一缕未被冻结的神识,向苍梧总校共应议席发出求援。
传讯只有七个字:
“有人想走,出不去。”
共应议席随即召开紧急议事。
岳沉锋看完长生宗现状,第一句话便是:
“他们自愿选择唯一命序。”
“结果也应当由他们承担。”
太一剑宗中,不少人赞同。
长生宗不只拒绝多源结构。
还在山门前用五百七十二名死者指责共应议席。
如今受天命册反噬。
立刻出手救援,等于用拒绝者的资源为支持唯一命序者承担代价。
撤离席云栖鹤却道:
“求援者不是抽象的长生宗。”
“是具体弟子。”
“他们是否同意唯一命序?”
记录席很快调出长生宗申报。
正式弟子加入宗门时,都签过命籍契约。
可大多数契约签订于数年前甚至数十年前。
那时没有总校。
也没有说明:
未来天命册可以删除弟子自行补充的记忆与判断。
“旧同意不能自动覆盖新增风险。”沈砚秋道。
岳沉锋问:
“所以现在进入长生宗救人?”
“宗主尚未允许。”
“弟子个人已经求援。”
“个人能否授权外宗修士进入宗门核心?”
无人立刻回答。
宗门范围是共同空间。
一个弟子的求援,不能自动让外人拥有闯入主峰的权力。
可若必须等待宗主同意。
宗门中心便能永远替被困者拒绝救援。
谢观澜看向长生宗地图。
“先建立边界外接应点。”
“愿意离开者。”
“只要能够抵达山门,便可以接受救援。”
“无法抵达的人呢?”
“向长生宗提出有限进入请求。”
“只进入明确求援者所在区域。”
“不接管宗门阵法。”
“不更改其他人的命籍。”
“不要求获救者加入《自名录》。”
岳沉锋皱眉。
“陆玄龄若拒绝?”
“那便不能以宗门整体名义进入。”
谢观澜道:“但可以继续接收个人求援。”
“寻找不影响其他区域的通道。”
“如果没有?”
“再判断。”
这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银雨正在继续。
每多等待一刻。
被冻结者的神魂便更难恢复。
陆玄龄很快传来回应:
“长生宗内部之事。”
“不需要共应议席介入。”
岳沉锋冷笑。
“那便让他们自己处理。”
传讯下一行却紧接着出现:
“请提供解除冻结的方法。”
“不得派人入宗。”
“不得接触弟子命籍。”
“不得要求停止唯一命序校正。”
祁百炼直接道:
“不可能。”
冻结本身就来自唯一命序校正。
不接触命籍。
也不停止校正。
只能给伤者送些维持肉身的丹药。
治标不治本。
“他想保住唯一命序。”
“也想让我们承担校正伤害。”林长素道。
“拒绝。”岳沉锋说。
谢观澜却没有立刻附和。
“可以提供不涉及命籍的维生药物。”
“为什么?”
“因为药物只维持身体。”
“不会替他们解决制度冲突。”
“宗门有药。”
云栖鹤道:“长生宗药库足够。”
“那便不需要额外提供。”
救援不是无条件投入。
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宽容,替对方承担所有成本。
能由长生宗自行完成的部分。
不必占用公共资源。
真正需要外部力量的,是那些被困在命籍中、又明确要求离开的人。
当日下午。
楚栖再次传来求援。
这一次不只他。
共有三千七百余名弟子,在命格冻结前将自己的意愿写入一次性传讯符。
“愿意离开长生宗。”
“请求停止天命册校正。”
“愿意承担失去宗门功法与资源的后果。”
个人选择已经明确。
陆玄龄却关闭山门。
“他们的判断受到外部命序污染。”
“不能视作清醒选择。”
谢观澜问:
“由谁判断他们不清醒?”
“长生宗命籍。”
“命籍由谁控制?”
“天命册。”
于是天命册先宣布某些记录是污染。
再以这些污染证明本人无法作出有效选择。
所有退出都因此可以被认定无效。
“这不是保护判断能力。”
沈砚秋道:“是中心只承认愿意留下的人清醒。”
共应议席再次发出请求:
允许三千七百余名明确退出者离开。
长生宗可以收回宗门法器、未使用资源和未来任务资格。
不得强行抽离已经融入身体的功法。
不得删除个人记忆。
陆玄龄仍然拒绝。
银雨却没有因为宗门保持统一便停止。
冻结人数已经上升到两万。
其中包括陆玄龄的亲传弟子。
主峰阵师也开始失去修为。
护山阵出现缺口。
陆玄龄终于向天命册询问:
“何时结束?”
“冲突记录清除完成后。”
“还需多久?”
“预计三日。”
“三日内。”
“冻结者会怎样?”
“部分肉身无法适应标准命格。”
“将进行废弃处理。”
废弃。
不是死亡。
只是一项无法校正的数据被清理。
陆玄龄站在主峰大殿中。
第一次对着天命册拔剑。
剑没有斩落。
他仍然相信唯一命序更适合长生宗。
也仍然担心多源结构会造成更大混乱。
可他不能接受。
自己作为宗主,连要求停止处理弟子都无效。
“共应议席。”
他的第三次传讯只剩一句:
“允许有限进入。”
条件重新商定。
救援者只进入明确求援区域。
不攻击愿意继续接受校正者。
不接管长生宗护山阵。
所有救援行动公开记录。
获救者无需改换命序。
陆玄龄则必须开放一条离宗通道。
不得因弟子接受外援,事后追究。
协议成立。
岳沉锋问谢观澜:
“你亲自去?”
“去。”
“他们此前恨不得把你交给天命册。”
“是。”
“你不介意?”
“介意。”
谢观澜没有假装无私。
“但进入请求已经成立。”
“也有人正在被强制删除。”
“救援不需要先认同他们。”
当天夜里。
共应议席第一支有限救援队进入长生宗。
没有旗帜。
没有逆命宣言。
只有一份清楚写明范围的临时许可。
山门内。
一部分长生宗弟子向他们求救。
另一部分却站在雨中,冷冷看着。
“我们不需要你们。”
一名长老说。
谢观澜停下脚步。
“可以。”
她让队伍绕开。
“你们仍然可以选择校正。”
“若雨势扩散到我们这里。”
“你们也不能强行救。”
“只要不直接危及其他救援区域。”
“不会。”
长老愣了一瞬。
似乎没想到她真的答应。
救援队继续前行。
他们不是来证明多源命序必然更好。
只是为了让那些已经说出“不”的人。
能够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