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的影像消失后,无尘峰沉默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立刻提出反驳。
因为他说中了一个真实的问题。
自由确实很慢。
无尘峰新住进九名命库试验者后,仅仅分配灵泉,便讨论了半日。
药田迁移、星石归属、秘境名额,每一件事都需要说明风险、听取意见、保留反对。
同样一件事,若由峰主直接下令,或许一刻钟便能决定。
而谢临川的命炉之路,甚至不需要一刻钟。
所有人的力量、伤势与需求进入中心。
中心计算。
中心分配。
没有争吵。
也没有人因信息不足而作出明显错误。
至少表面如此。
第二日清晨,无尘峰便迎来了一场必须迅速处理的意外。
三名命库试验者同时发病。
最先倒下的是一名叫陶复的中年修士。
他原本保留了两份彼此冲突的火命纹。
平日通过林长素调制的药液维持平衡。
当日辰时,两道火纹突然同时失控。
一红一白的火焰从他经脉中向外冲出。
紧接着,另外两名融合命格者也出现相同症状。
其中一人肉身开始木化。
另一人则不断重复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林长素只看了一眼,便作出判断。
“不是普通反噬。”
“无名月正在靠近。”
“星落古城通过融合命格,提前建立联系。”
桑迟立即检查主阵。
“他们三人的命纹正在形成一座小型规则域。”
“一旦互相连接。”
“整座无尘峰可能被拖入古城投影。”
若按照无尘峰平日规则。
修改主阵、隔离居住者、调用灵泉和药材,都涉及多方权限。
至少需要说明情况,再由权限持有者确认。
可陶复体内火焰已经烧穿皮肤。
他们没有时间举行讨论。
“林长素。”
谢观澜道:“你负责治疗。”
“所有药材和灵泉临时由你调配。”
“桑迟负责阵法隔离。”
“青黛通知峰上所有人撤离主殿。”
“晏峰主镇住三人神魂。”
没有表决。
也没有逐一询问。
命令发出后,众人立即行动。
林长素取走药库中最珍贵的三瓶寒髓液。
这些药原本要留给顾寻舟修复经脉。
她没有先询问顾寻舟。
直接全部倒入陶复体内。
顾寻舟站在一旁。
没有阻止。
桑迟则开启无尘峰紧急阵权。
按照此前建立的分权规则,重大阵法修改需要三份权限。
但在规则城训练失败后,他们增加了一项紧急条款:
当阵法即将造成明确、不可逆伤害时,阵法负责人可以单独开启一次临时封锁。
持续时间不得超过百息。
百息后,必须获得另外两份权限确认。
否则阵法自动解除。
桑迟将三名试验者分别隔离。
阵法刚刚闭合,陶复体内两道火命纹便同时冲击阵壁。
火焰没有向外蔓延。
却开始灼烧他自己的神魂。
“不能只隔离力量。”
林长素道:“要让他暂时放弃其中一条命格。”
陶复仍然清醒。
却疼得无法完整说话。
他此前选择保留两份火命。
如今要临时放弃一份,可能造成永久损伤。
“陶复。”
林长素抓住他手腕。
“能听见吗?”
陶复艰难点头。
“红火命纹属于你原本身体。”
“白火来自命库融合。”
“现在必须暂时封住一条。”
“封红火,可能失去原本修为。”
“封白火,可能失去过去一百年形成的部分记忆。”
陶复嘴唇颤动。
却始终说不出选择。
火焰越来越强。
晏无尘问:“还有多久?”
“最多十息。”
林长素答道。
若陶复无法作出决定。
治疗者必须替他选择。
这正是他们一直试图避免的情况。
谢观澜看着陶复。
“你若不能说。”
“眨一次眼,封红火。”
“眨两次,封白火。”
陶复闭上眼。
很久没有睁开。
这不是选择。
是他已经接近失去意识。
“林长素。”
谢观澜道:“由你判断。”
林长素身体微微一僵。
“我不能替他决定失去哪一部分。”
“你可以拒绝。”
谢观澜道:“但若无人决定。”
“两条命纹都会烧毁。”
“不作选择。”
“同样会产生结果。”
林长素看向陶复的命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融合命格。
也曾亲自选择保留陌生阵修记忆。
最终,她抬手封向白火。
“保留原命。”
“封融合火纹。”
“理由。”
谢观澜问。
“白火记忆虽然已经存在一百年。”
“但当前稳定程度更低。”
“封住后,还有恢复可能。”
“若封红火。”
“陶复肉身会立刻失去主要生机。”
林长素说完,便将寒髓针刺入命纹节点。
白色火焰猛然熄灭。
陶复失去意识。
身体却保住了。
另外两名试验者也在相似方式下完成紧急处理。
百息将尽。
桑迟的临时阵权即将自动解除。
青黛与晏无尘分别将权限木牌放入阵槽。
“同意延长封锁一个时辰。”
阵法继续运转。
危机暂时控制。
从发病到三人稳定,总共不到半刻钟。
没有举行全体表决。
也没有等所有人完全理解。
事情结束后,无尘峰才召集所有相关者复盘。
林长素首先说明自己调用了顾寻舟的寒髓液。
顾寻舟道:“同意使用。”
“若不同意呢?”一名试验者问。
“药已经用了。”
“无法收回。”
“那说明所谓同意没有意义。”
林长素没有回避。
“紧急情况下,我确实先使用了不属于治疗组的资源。”
“若顾寻舟拒绝。”
“我需要承担赔偿。”
“也可能被暂停治疗调配权。”
顾寻舟问:“若我要求陶复把药力还回来?”
“无法执行。”
谢观澜道:“权利边界不代表所有损失都可以恢复原状。”
“只能寻找其他补偿。”
“如果补偿也不够?”
“记录损失。”
“不能因为无法完全补偿,便假装没有损失。”
桑迟随后公开了临时阵权的所有操作。
三处阵基因强行封锁受损。
维修需要六十块灵石。
青黛则将撤离过程中出现的问题逐一说明。
有两名新住者不愿离开房间。
认为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青黛最终没有强行拖走。
只将风险说明,并封住周围道路。
有人问:
“若规则域真的扩散。”
“他们会连累所有人。”
“为何不强制撤离?”
青黛道:“当时桑迟已经隔离主殿。”
“他们留在房内的风险主要由自己承担。”
“若继续留下会明显扩大他人危险。”
“我会请晏峰主强行带走。”
每一个决定都不是绝对自由。
而是先判断风险落在谁身上。
只影响自己,可以保留更多选择。
明显伤害他人,则需要受到限制。
复盘结束后,林长素主动提出:
“未来出现融合命格暴动。”
“治疗组可以直接调用无尘峰公共药库。”
“私人药物则需判断是否存在替代。”
“没有替代、情况紧急时可以先用。”
“事后公开记录并补偿。”
规则没有要求每次取一株药都召开会议。
而是提前划定权限、时限与追责方式。
谢观澜将新规则写在主殿石壁上。
“自由并不等于所有事情都要由所有人同时决定。”
她道。
“真正需要保留的是。”
“执行者为什么拥有权力。”
“权力可以使用到什么程度。”
“出错后谁能追问。”
“以及受到影响的人是否还有离开的可能。”
顾寻舟看着石壁。
“谢临川的命炉也能做到快速分配。”
“甚至比我们更准确。”
“区别在哪里?”青黛问。
“命炉的紧急权不会结束。”
谢观澜道:“中心永远可以说情况仍然危险。”
“也没有人能够真正查看。”
“它为何给某个人更多。”
“又为何拿走另一个人的力量。”
桑迟补充:
“我们的规则也可能变成这样。”
“如果每次都以紧急为由绕过权限。”
“所以需要记录次数。”
无尘峰决定:
同一负责人连续三次使用紧急权,必须接受一次重新确认。
不是因为使用三次便说明有罪。
而是权力越常被使用,越需要重新说明必要性。
规则建立后的当晚。
陶复醒来。
他失去了关于白色火命纹的大部分具体记忆。
却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另一份命格。
林长素将治疗经过完整告诉他。
“是我替你选择封住白火。”
“你可以认为我选错了。”
陶复沉默许久。
“如果我当时清醒。”
“可能会保留白火。”
林长素手指轻轻收紧。
“为什么?”
“那一百年虽然痛苦。”
“却也是我真正经历过的时间。”
陶复道:“红火是我原本的命。”
“白火也是后来的我。”
林长素没有为自己辩护。
“我知道了。”
“还能恢复吗?”
“有可能。”
“需要很久。”
“也可能失败。”
陶复点头。
“那便试。”
他没有原谅她。
也没有要求惩罚。
只是重新作出自己的选择。
林长素的紧急判断救了他的命。
也确实让他失去了一部分想保留的东西。
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谢观澜将这段结果同样写入记录。
无尘峰没有因此证明自己的道路比命炉完美。
只是证明:
允许选择的秩序,也可以在危机中快速行动。
代价是执行者必须承认。
迅速作出的决定仍然可能伤害人。
效率不能成为不受追问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