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三十亩药田迁移后的第七日,药谷地底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断裂。
不是山石崩塌。
更像一根绷紧百年的弦,终于松开了一寸。
谢观澜、青黛与桑迟赶到青棠林时,罗百川正带着十余名杂役守在林外。
他脸色很难看。
“迁走的药田全部枯了。”
“不是产量下降。”
“是连根都失去生机。”
青黛一怔。
三十亩药草迁移前,每一株都经过检查。
新药田土壤、灵气与水源也没有明显问题。
按照推算,最多只会出现两成减产。
不该一夜枯死。
“枯萎从何时开始?”桑迟问。
“昨夜子时。”
“先是叶片发黑。”
“随后根系粉化。”
罗百川取出一株已经干枯的清心草。
草根没有腐烂。
而是变成了极细银灰。
桑迟捻起一点粉末。
指尖立刻传来冰冷星力。
“不是药草自身枯死。”
“是地底封印收回了维持它们生长的力量。”
罗百川皱眉。
“药谷灵气稀薄。”
“这些普通药草一直依靠自然水土。”
“与地下封印有何关系?”
谢观澜看向照骨镜。
镜中,迁移出去的三十亩药田原本连接着三条极细星轨。
药草被带走时,星轨没有立刻断开。
而是仍然远距离维持生机。
直到昨夜,一道星钉松动。
星轨才将力量全部收回井底。
这意味着药谷近千亩药田并非只是与洛青棠封印意外相连。
它们从一开始,便是封印的一部分。
“沈道陵将药田布置成了外层锁阵。”谢观澜道。
罗百川脸色一变。
“你是说,整个药谷都是阵法?”
“不只是土地。”
桑迟看向林外劳作的杂役弟子。
“可能还有人。”
罗百川立即道:“不可能。”
“药谷弟子每年都会更换。”
“很多人只在这里做三五年任务。”
“封印不可能建立在不断变化的人身上。”
“正因为不断变化。”
谢观澜道:“才不容易被发现。”
她走到一名参与迁移的杂役面前。
“将弟子令给我看看。”
对方有些紧张。
仍然递出木牌。
木牌背面,除了外门任务印,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青棠叶纹。
其他药谷弟子的木牌上同样存在。
青棠叶不是装饰。
是一道位置印记。
凡在药谷长期劳作的人,都会被记作封印外围的“守植者”。
他们不需要知道洛青棠存在。
只要每日进入药田、浇水、除草,便会不断加固地脉星轨。
“会伤害他们吗?”罗百川问。
“目前没有抽取寿元和命息。”谢观澜道。
“但若强行解除封印。”
“所有守植者都会受到地脉反冲。”
“轻则失去方向感。”
“重则神魂被星轨拖入井底。”
药谷现有一千二百余名杂役与外门弟子。
过去百年间,参与过药谷任务的人数更是难以统计。
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离开青霄宗。
有些甚至早已死亡。
想彻底解除封印,不能只迁移药田。
还要找到所有仍然存续的青棠叶印。
罗百川沉默许久。
“老夫管理药谷四十年。”
“每次弟子领取长期任务。”
“都会亲手在令牌上盖下药谷印。”
“我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为自己辩解。
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四十年间。
至少数千枚令牌经过这双手。
他以为只是在登记任务。
实际却在帮助一座囚笼不断增加锁链。
“你确实不知道。”谢观澜道。
“但现在知道了。”
“接下来怎么做,才是你的责任。”
罗百川抬起头。
“需要告诉所有药谷弟子吗?”
“需要。”
“若公开井中之人身份。”
“司命殿可能立刻发现。”
“可以先公开与他们直接相关的部分。”
谢观澜道:“说明药谷任务印连接地下星轨。”
“说明解除或失控的风险。”
“至于洛青棠的姓名、星落秘境与天命册遗页。”
“由她决定是否公开。”
知情权不意味着所有秘密都必须一次全部暴露。
药谷弟子有权知道自己身上的印记。
却不天然拥有洛青棠全部经历。
众人进入青棠林。
青黛按照星风引路。
这一次,通往古井的路线比此前清晰许多。
三十亩药田迁移后,林中有三棵青棠树开始枯萎。
相对应的三条星轨已经松动。
照骨镜落入井底。
石棺中的洛青棠不再只是手指能够移动。
她已经可以轻轻转头。
“药田枯死了。”她说。
声音比从前更加清晰。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桑迟问。
“知道可能发生。”
“为何没有说?”
“因为我不确定沈道陵最后如何改过封印。”
洛青棠看着枯萎药草。
“最初的星轨只连接地脉。”
“后来他发现,地脉会随山川变化。”
“便加入药田和守植者。”
“你没有看见?”
“封存后,我只能看见井底星轨。”
“外层如何改变,由历任守阵者控制。”
青黛问:“现在能把枯死的药草救回来吗?”
“不能。”
“它们过去的生机有一部分本就来自封印。”
“离开后若不重新建立独立灵气循环,迟早会枯。”
桑迟立即道:“是我们的迁移阵不完整。”
第一批试验只复制了土壤与水源。
没有意识到药草早已适应星轨供养。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误。”谢观澜道。
迁移方案由桑迟、季衡、罗百川和她共同确认。
参与弟子也知晓存在减产风险。
只是无人发现更深一层联系。
桑迟没有把责任全部推给未知。
“下一批迁移前。”
“必须先让药草逐步适应自然灵气。”
“不能直接切断星轨。”
“至少需要多久?”罗百川问。
“三个月到一年。”
洛青棠道:“不同药草时间不同。”
罗百川脸色更沉。
无名月稳定开启只剩不到三个月。
若等待所有药田自然脱离,根本来不及。
青黛看向洛青棠。
“是不是必须在秘境开启前把你救出来?”
“不是。”
洛青棠答道:“我不进入秘境。”
“封印也不会妨碍你们寻找入口。”
“那为什么一直迁移药田?”
“因为你被关着。”青黛说。
“这与秘境无关。”
洛青棠安静下来。
最开始,她认为谢观澜等人想解封,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秘境钥匙。
后来她拒绝进入。
迁移仍然继续。
现在已经证明,解除封印会让药田受损、让大量弟子承担风险。
她想知道。
当代价真正出现时,这些人是否还会认为救她理所当然。
“停止迁移吧。”洛青棠道。
青黛愣住。
“为什么?”
“药谷依靠这些药草供应外门。”
“强行解封,会影响很多人。”
“你准备继续留在井底?”
“我已经留了很久。”
洛青棠道:“再多几年,也没有区别。”
“有区别。”
青黛立刻反驳。
“你现在已经能感觉到时间。”
“也会等待。”
“怎么会没有区别?”
洛青棠看着她。
“那便让一千多人为了我承担风险?”
“不是这样算。”
青黛声音有些急。
“他们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可以选择愿不愿意参与。”
“不能因为人数多。”
“便默认你的自由不重要。”
洛青棠问:“若大多数人拒绝呢?”
青黛停住。
她不能说必须少数服从。
那会让药谷弟子再次成为不知情代价。
“那便先不解除。”
她最终道。
“继续找不伤害他们的方法。”
洛青棠轻声问:“如果永远找不到?”
青黛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她说:“但不知道不是现在便放弃你的理由。”
谢观澜始终没有替青黛补充。
这不是一场需要她给出最终答案的辩论。
洛青棠将目光转向谢观澜。
“你呢?”
“先停止第二批迁移。”
谢观澜道:“公开现有风险。”
“让所有守植者检查青棠叶印。”
“愿意参与后续试验的人,自行登记。”
“拒绝者可以申请移除印记。”
“如何移除?”
“还没有方法。”
“那拒绝有什么意义?”
“至少不再继续加固。”
谢观澜道:“也让我们知道,之后设计阵法时不能默认使用他们。”
洛青棠问:“你仍然会研究解封?”
“会。”
“即使大多数药谷弟子不同意?”
“研究不等于执行。”
“找到方案后重新说明代价。”
“再由真正受到影响的人决定是否接受。”
洛青棠闭上眼。
“很慢。”
“是。”
“可能赶不上我想出去的时候。”
“是。”
“你不准备安慰我?”
“我不能保证结果。”
谢观澜道:“只能保证,不会因为困难便把你重新解释成应该留在井底的人。”
井中星轨轻轻震动。
一枚固定洛青棠左手的星钉自行松开。
不是阵法被破。
而是她主动放弃了对这一道星轨的抵抗。
洛青棠缓缓抬起左手。
百余年来第一次触碰到石棺内壁。
“这一枚星钉。”
她说:“连接的是我的名字。”
姓名之页进入《自名录》后,封名力量已经减弱。
“如果拔出。”
谢观澜问:“会怎样?”
“药谷不会坍塌。”
“但所有守植者都会短暂听见我的名字。”
“也会知道井底封着一个人。”
这意味着洛青棠身份无法继续完全保密。
是否拔出,应由她决定。
洛青棠看向青黛。
“你愿意替我拔吗?”
青黛先问:“会伤害你吗?”
“会疼。”
“会死吗?”
“不会。”
“拔出后能重新钉回去吗?”
“不能。”
青黛点头。
“我愿意。”
谢观澜以星风搭建通道。
青黛通过照骨镜与细风,将意识短暂投向井底。
她没有真正进入。
只让一缕感知抵达星钉。
洛青棠握住她看不见的手。
“现在。”
青黛拔钉。
青棠林所有树木同时震动。
药谷一千二百余枚弟子令上,青棠叶纹发出微光。
所有人都听见一个名字:
洛青棠。
不是观星者零号。
不是星落秘境钥匙。
只是洛青棠。
有人惊恐。
有人茫然。
也有人立即向青棠林赶来。
罗百川站在林外,听见名字后闭上眼。
“记录。”
他对身边弟子说。
“药谷地下封着一名叫洛青棠的人。”
“历任管事虽不知身份。”
“却参与维护封印。”
“从今日起。”
“所有新任务令停止加盖青棠叶印。”
洛青棠的名字重新回到世间。
她仍然没有自由。
却不再是一个无人知道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