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名录》建立后的第一项工作,不是记录活人。
而是恢复命库死者姓名。
六百四十三名异常失踪者中,有一百九十七人确认死亡。
其中一百零八人的名字已被宗门正式删除。
族谱中没有。
任务名册中没有。
连墓碑都不存在。
只有莫玄章名单与命棺记录保留痕迹。
恢复姓名看似简单。
将文字写回去便可。
真正开始时,问题却接连出现。
一名叫陈望生的弟子,被删除后,其洞府由同峰师弟继承。
百年过去,洞府已经成为师弟家族在宗门中的居所。
若恢复陈望生身份。
后人是否有权要求归还?
一名叫陆霜的女修,曾被判定叛逃。
其道侣后来与他人结为道侣。
如今两支后代都在青霄宗。
恢复陆霜清白,是否意味着后来的关系不合法?
还有一名死者没有留下本名。
命库中只有掌命峰编号。
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已经去世。
《自名录》能否为其重新创造名字?
争议再次出现。
有人开始抱怨:
“只是恢复姓名。”
“为何牵扯这么多旧事?”
林长素道:
“因为当年删除名字时。”
“也不是只少了两个字。”
“财产、关系、名誉都被一起改写。”
“现在想恢复。”
“自然不能只举行一个仪式便结束。”
谢观澜没有参与所有仲裁。
她只与顾寻舟、青黛等人负责第一批无籍试验者。
韩小满的兄长希望为妹妹立碑。
却不知道应该把墓碑放在哪里。
没有尸骨。
韩家祖坟曾因她“叛逃”拒绝收录。
如今族中后人愿意改正。
老人却不愿再把妹妹送回那个曾经抛弃她的地方。
“无尘峰可以立碑。”青黛提议。
韩姓老人摇头。
“她不认识无尘峰。”
“那放在洗剑谷?”
“她在那里被带走。”
“未必愿意回去。”
所有人都在替一个已经无法回答的人寻找归处。
谢观澜问:
“她生前最喜欢去哪里?”
老人想了很久。
“小满喜欢外门山脚的一条河。”
“她常去抓鱼。”
“被执事罚过许多次。”
“那便在河边留一个名字。”
“不一定需要墓碑。”
“若日后找到更合适方式。”
“还可以修改。”
老人亲手在河岸石头上刻下:
韩小满。
不是青霄宗弟子。
不是叛徒。
也没有写死于无籍试验。
只先留下名字。
其他记录则进入《自名录》。
身份不必全部压在墓碑上。
陆霜的道侣关系更加复杂。
她原本的道侣已经去世。
后来再结道侣之人同样亡故。
双方后代为了祖辈名誉争执不休。
有人认为恢复陆霜姓名,会让第二段关系变成背叛。
谢观澜没有裁定哪段关系更“真”。
《自名录》最终同时写下:
陆霜曾与周鹤结为道侣。
陆霜失踪后,周鹤在宗门确认其叛逃并死亡三十年后,与沈兰结为道侣。
宗门当时记录错误。
周鹤与沈兰并不知道陆霜真实遭遇。
三段关系同时存在。
没有为了恢复一个人,便将另一个无辜者改写成错误。
最难的是无名死者。
编号四十九。
男性。
失踪时大约二十岁。
凡命。
掌命峰只记录了基础身体数据。
没有姓名。
没有出身。
没有任何人与他存在可追查关系。
“便叫四十九。”有人说。
“编号是加害者给的。”青黛反对。
“不能成为他的名字。”
“可我们不知道本名。”
“是否可以暂时写‘姓名不详’?”桑迟问。
顾寻舟道:
“可以。”
“不要因为不知道。”
“便急着替他创造一个听起来完整的名字。”
《自名录》中新增一条:
姓名不详。
曾被掌命峰编号四十九。
性别男。
约二十岁。
凡命。
死于第一次无籍试验。
本名待查。
不确定本身也可以被记录。
不必用虚假完整掩盖缺失。
随着姓名逐一恢复。
姓名之页出现新的变化。
每当一个名字由相关者确认,不再依赖单一权威,银纸便会释放一缕极淡星光。
星光全部向药谷方向流去。
洛青棠的封印正在松动。
“姓名之页曾经属于她。”
顾寻舟道:“被删除者名字恢复得越多。”
“她与遗页的旧联系便越强。”
谢观澜问:“会自动解封吗?”
“不会。”
洛青棠通过镜面回答。
“星钉仍然连接药谷。”
“但我可以开始感受到外界时间。”
她被封存多年。
过去每一次睁眼,都无法判断外界过去多久。
如今,她能看见药谷弟子更替、青棠树生长,也能听见青黛每日训练时的星风。
“这是好事吗?”青黛问。
洛青棠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全是。”
“过去没有时间。”
“便不会等待。”
“现在每一天都能感觉到。”
“反而更清楚自己仍然被关着。”
自由的希望有时会加重囚禁痛苦。
谢观澜没有说“很快便会救你”。
药谷地脉复杂。
她们尚未找到安全解封方法。
“桑迟正在研究。”青黛道。
“季衡也加入了。”
洛青棠问:“阵峰知道我的身份?”
“只知道药谷有一座星轨封印。”
“还不知道你是谁。”
“好。”
她仍然不愿让更多人接触。
谢观澜尊重这一点。
但参与转移药田的杂役弟子,也有权知道行动会带来什么影响。
于是她们先公开说明:
药谷地下封印存在崩塌风险。
需要在三个月内逐步迁移部分药田。
没有公布洛青棠身份与星落秘境。
迁移并不顺利。
九百三十亩药田是许多杂役弟子唯一工作。
一旦转移,他们担心失去任务与月例。
有人直接反对:
“地下封印这么多年都没有出事。”
“为什么现在要动?”
“是不是无尘峰想占药谷地脉?”
罗百川也不赞成立即迁移。
“至少先证明封印真的危险。”
桑迟无法展示井底石棺。
洛青棠不允许。
如果只强调危险,便会要求药谷弟子在不知道完整原因的情况下承担损失。
这与过去掌命峰做法相似。
谢观澜提出:
“先迁移三十亩。”
“所有参与者月例不减。”
“新药田产量若下降,由无尘峰与阵峰共同补足。”
“一个月后公开结果。”
罗百川问:“若失败?”
“停止继续迁移。”
“已经转移者可以选择回原地。”
“封印风险由谁承担?”
“目前由发现者承担监测。”
谢观澜道:“若出现明确变化,再重新讨论。”
没有要求所有人立刻相信。
只先做可以撤回的小范围尝试。
三十亩药田中,有十二名杂役自愿参加。
也有更多人拒绝。
第一批转移开始后。
洛青棠的三道星轨从地脉中松开。
她终于能够转动一根手指。
只是极微小动作。
青黛却透过镜子看得清楚。
“你动了。”
洛青棠看着自己的手。
像是第一次确认身体仍属于自己。
“是。”
她轻声回答。
姓名恢复。
药田迁移。
星轨训练。
所有进展都很慢。
没有一件事能依靠谢观澜一人快速完成。
她却没有因此焦躁。
前世她习惯以强大修为直接破阵、杀敌、夺取结果。
这一世重新走来,才真正看见。
很多锁链不只绑在一件法器上。
还绑在人的记忆、利益、恐惧与习惯中。
斩断锁链只需一剑。
学会在没有锁链后共同生活。
却需要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