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的观星训练从第二日开始。
无尘峰主殿前新增了一座小型记录台。
没有复杂法器。
只有四本相同册子、一只日晷和一面普通铜钟。
青黛每次训练前,需要亲手写下:
“我叫青黛。”
“今日为青霄历五千零三十二年,冬月二十七。”
“身在青霄宗无尘峰。”
“现在是辰时。”
“我准备听取星风一刻钟。”
第一份由她自己保管。
第二份交给谢观澜。
第三份交给桑迟。
第四份由林长素自愿保管。
洛青棠要求至少一名与谢观澜没有长期依附关系的人参与。
避免所有记录都受到同一立场影响。
林长素保留药修与阵修两份命格。
对记忆变化格外敏感。
她愿意承担这项工作。
第一次训练。
青黛坐在山顶。
谢观澜、桑迟和林长素分别位于三个方向。
彼此之间可以看见。
却不进行语言引导。
“闭眼。”
洛青棠的声音通过照骨镜传来。
“不要找星星。”
“先听风离开之后。”
“还有什么留下。”
青黛闭上眼。
山风经过松林。
吹动屋檐。
又沿山谷离开。
她能够分辨普通风灵气。
却没有感受到所谓星风。
一刻钟结束。
“看见什么?”洛青棠问。
“没有。”
“听见呢?”
“松针。”
“鸟。”
“桑迟翻了一次纸。”
桑迟看向自己的册子。
他确实在第七息翻过一页。
说明青黛对周围声音感知准确。
但尚未触碰星轨。
“今日结束。”洛青棠道。
青黛睁眼。
“只练一次?”
“一日一次。”
“为何不能多练?”
“星风不是越用力越容易听见。”
洛青棠道:“你若执着于得到答案。”
“会把普通风声想象成星轨。”
青黛有些失望。
却没有擅自继续。
第二日。
仍然没有。
第三日。
青黛说自己听见一声极远的铃。
洛青棠问:“来自哪个方向?”
“东边。”
桑迟记录:
“当时东侧无钟声。”
林长素则记录:
“药峰有灵禽飞过,颈间铜铃可能传来。”
无法确定是星风。
第四日。
青黛训练后认为已经到了黄昏。
实际仍是午时。
方向感开始出现混乱。
谢观澜立即减少训练时长。
从一刻钟缩短为五十息。
青黛问:“这样会不会太慢?”
“风险已经出现。”
谢观澜道:“按照约定调整。”
“但洛青棠说七日内完成第一步。”
“她没有说必须完成。”
“只是七日后检查。”
青黛沉默片刻。
“我怕自己做不到。”
“可以害怕。”
谢观澜道:“不要因为害怕失败,便假装没有迷失。”
第五日。
青黛在梦中走出房门。
她以为自己正沿主殿石阶向下。
实际却走向无尘峰悬崖。
负责夜间观察的林长素及时发现,将她唤醒。
青黛睁眼后,第一句话是:
“我看见路了。”
“什么路?”林长素问。
“一条白色星轨。”
“通向山下。”
谢观澜赶来。
检查她的记录与神魂。
没有外来控制。
那条星轨可能是真实存在。
却未必通向安全位置。
“星轨只是道路。”
洛青棠通过镜子说道。
“不是指引。”
“看见一条路。”
“不代表应该走。”
青黛心有余悸。
“我差点掉下去。”
“所以你需要先学会区分。”
“自己想去的方向。”
“与星轨存在的方向。”
星辰不会替人判断目的地。
它们只是经过。
观星者最危险的错误,便是将看见的路当作命令。
第六日。
青黛没有训练。
她主动提出休息。
“我现在很想证明自己没有失败。”
她对谢观澜说:“所以今日看到的东西,可能都不可信。”
谢观澜点头。
“这个判断本身便是进步。”
第七日夜晚。
天空无月。
青黛再次坐上山顶。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也没有刻意寻找声音。
只是看着夜色。
灰羽鸟停在她身旁。
松林没有风。
过了很久。
灰鸟颈侧羽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山风。
周围树叶仍然静止。
青黛听见一道无法用耳朵捕捉的流动。
像极远处有什么巨大存在,经过星空。
留下缓慢而漫长的震颤。
她没有立刻说“看见了”。
而是先看向日晷。
确认时间。
再看主殿方向。
确认位置。
随后在册子上写下:
“我仍是青黛。”
“身在无尘峰。”
“我听见一道从西北向东南移动的风。”
“它没有吹动树叶。”
“只经过灰鸟羽毛。”
桑迟立即记录灰鸟变化。
林长素确认周围无普通灵气波动。
谢观澜以照骨镜观察。
镜中第一次浮现出一条极淡星线。
与青黛所说方向完全一致。
洛青棠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第一步完成。”
青黛没有欢呼。
她先问:“这条星轨通向哪里?”
“星落古城外围。”
“现在能进入吗?”
“不能。”
“它只是三个月后主入口的旧痕。”
洛青棠道:“真正的入口会随无名月变化。”
“你需要继续学习分辨时间。”
“如何学?”
“听不同星风留下的衰减。”
“越久以前的轨迹。”
“声音越接近寂静。”
青黛若有所思。
谢观澜问:“无名月提前出现意味着什么?”
洛青棠沉默片刻。
“有人在星落古城内部拨动月轨。”
“宋归鹤?”
“不知道。”
“能够改变无名月的人。”
“至少持有一页天命册遗页。”
“他若已经有遗页。”
“为何还要寻找其他部分?”
“遗页不止一张。”
洛青棠道:“每一张记录不同命序。”
“有的掌姓名。”
“有的掌寿元。”
“有的掌因果。”
“还有一张。”
“记录所有被天命册删除的人。”
无籍者之页。
或许正是司命殿最不愿外界得到的一张。
“星落秘境中的古城会吃人。”谢观澜道。
“是什么意思?”
“古城没有真正生命。”
“却会将进入者最强烈的命,变成一条城中规则。”
“剑修进入。”
“可能出现一条只允许剑道存在的街。”
“医修进入。”
“可能出现不允许死亡的区域。”
“愿望越强。”
“规则越绝对。”
谢观澜想起顾寻舟石碑。
道若只容一人,与天命何异。
星落古城似乎正是一座由无数绝对道路叠加形成的地方。
每一个进入者都可能成为城市的一部分。
“如何避免被吃掉?”
“不能带着唯一答案进去。”
洛青棠道:“也不能完全没有目标。”
“没有目标的人,会被所有道路撕碎。”
“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也承认可能存在其他方法。”
这正是她们在无尘峰不断实践的事。
“你愿意带路了吗?”青黛问。
洛青棠没有马上回答。
“我愿意教你们找到路。”
“但我不进入。”
谢观澜道:“可以。”
“你不问为什么?”
“那是你的决定。”
洛青棠看向谢观澜。
“因为我曾经进去过。”
“也是我把第一张遗页带出古城。”
“哪一张?”
“姓名之页。”
洛青棠道:“后来被沈道陵夺走。”
“他没有交给司命殿。”
“而是藏进了一个人的名字里。”
“谁?”
洛青棠看向青霄宗主峰。
“沈砚秋。”
现任掌门。
他可能并不知道。
自己名字中藏着一页天命册。
同一时刻。
主峰闭关室中。
沈砚秋独自看着名单里父亲的名字。
沈道陵。
他已经命人查遍父亲留下的遗物。
没有找到司命殿令牌。
也没有发现天命册遗页。
只有一封从未开启过的信。
信封上写着:
“待砚秋第一次质疑天命册时开启。”
今日之前。
沈砚秋从未真正质疑。
他只是认为掌命峰用错了命术。
认为司命殿中出现了叛徒。
却始终相信,天命册本身维护着天地秩序。
无名月降临。
全宗命籍被抽取。
他终于第一次产生疑问。
如果一种秩序不允许被拒绝。
它究竟是在保护众生。
还是保护自身存在?
沈砚秋拆开信。
信中没有文字。
只有一页薄如蝉翼的银纸。
纸张接触他的名字后,立刻融入神魂。
无数陌生姓名从眼前闪过。
谢昭。
商九夷。
顾寻舟。
洛青棠。
还有一个刚刚被天命册记录为“异常命格”的名字。
谢观澜。
姓名之页在他体内醒来。
主峰上空,刚刚消失的无名月,再次睁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