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从暗道返回听雨阁时,已接近子时。
墙面刚刚合拢,她便听见院中传来争执声。
“大小姐已经睡下,任何人不得进去!”
是青黛。
“家主有令,要确认大小姐服药后的情况。”
门外护卫语气强硬。
“请青黛姑娘让开。”
“小姐睡前吩咐过,不见任何人。”
“她现在昏睡不醒,如何吩咐?”
房门被人重重推了一下。
青黛背靠门板,双手死死抵住。
她只有十四岁,尚未引气。
门外两个护卫若真想闯入,她根本挡不住。
谢观澜迅速脱下夜行外衣,藏入床下暗格。
她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水,在额头和颈侧拍了几下,又将半枚迷魂丹的药粉抹在枕边。
“开门。”
她低声道。
青黛听见声音,先是一喜,随即反应过来。
“可您……”
“让他们进来。”
青黛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两名护卫带着陈药师走入内室。
谢观澜已经躺在床上。
双目紧闭,呼吸绵长,脸色比白日更加苍白。
陈药师走到床边。
“大小姐何时睡下的?”
“服药后不到半个时辰。”青黛道。
“中途可曾醒过?”
“没有。”
陈药师将手搭在谢观澜腕上。
谢观澜完全放松身体,任由他查探。
迷魂草的气味仍然残留。
脉象也确实虚弱。
唯一的问题是,她并未真正昏迷。
若陈药师用灵气探入神魂,很容易发现异常。
可陈药师只是普通药师。
谢观澜毕竟是家主嫡女,他不敢轻易触碰神魂。
片刻后,他收回手。
“药效已经发作。”
门边护卫问:“大小姐何时能醒?”
“至少要到明日午后。”
“少爷说这只是普通养元丹,怎么会昏睡这么久?”
陈药师脸色一僵。
他显然不知道谢临川在丹药中加了什么。
“大小姐昨夜高热,今日又受了伤,身体本就虚弱。”
“养元丹会促使身体自行修复,多睡几个时辰并不奇怪。”
护卫没有深究。
确认谢观澜在房中后,三人很快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
青黛立刻跑到床边。
“小姐,您找到镜子了吗?”
谢观澜睁开眼。
“找到了。”
她坐起身,将照骨镜放在桌上。
青黛好奇地看着镜面。
“这就是夫人留下的法器?”
“暂时不要碰。”
照骨镜已经认她为主。
但镜中仍残留着极强的命纹力量。
普通人贸然接触,很可能被拉入幻境。
谢观澜又取出阵盘与半包碎命砂。
“明日午后,我会假装醒来。”
“你对外说,我服药后一直头痛,记不清昨夜发生了什么。”
青黛点头。
“接下来呢?”
“想办法让所有人都知道,谢临川送来的养元丹有问题。”
青黛愣住。
“直接告诉家主吗?”
“家主不会相信。”
“就算相信,他也只会替谢临川遮掩。”
谢观澜拿出剩余两枚丹药。
“后日是母亲忌日。”
“按照谢家规矩,族中嫡系都要去祠堂外祭拜。”
“临川也会来。”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服下这枚丹药。”
青黛脸色一变。
“可丹药有毒。”
“迷魂草本身毒性不强。”
“真正让人昏睡的是它与锁灵汤相遇后产生的药性。”
谢观澜看向角落里的铜炉。
“我已经停了锁灵汤。”
“服下一枚,最多头晕半个时辰。”
“但在众人眼中,我会再次昏迷。”
她需要一场众目睽睽的“中毒”。
只要事情闹大,谢崇山便不能继续将她关在听雨阁里私下处理。
许玄策已经抵达临川城。
司命殿在问命礼前必须保证受测者身体完整。
一个疑似被族人下毒的嫡女,足以引来许玄策过问。
尽管许玄策也是换命计划的一员,却不会愿意在事情尚未开始前便留下明显把柄。
他会暂时保护谢观澜。
或者至少装作保护。
这便是她离开谢府的机会。
“可若药效与您预料不同呢?”
青黛仍然担心。
谢观澜道:“所以明日我要先试药。”
她刮下极少量丹粉,放入水中。
随后从碎命砂中取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
碎命砂可以扰乱命纹,同时也能中和部分迷魂草对神魂的影响。
只要用量准确,便能让她在众人眼中出现命纹紊乱、神魂昏沉的假象,却不至于真正失去意识。
前世她曾研究过许多偏门药理。
当时只是为了寻找修复自身命纹的办法。
没想到如今竟会成为她破局的手段。
“青黛。”
谢观澜忽然问:“你识字吗?”
青黛有些羞愧。
“只认得一些。”
“从明日起,我教你。”
“教奴婢识字?”
“不只识字。”
谢观澜指了指桌上的《命理初解》。
“还要学经脉、灵气和药理。”
青黛睁大眼睛。
“可奴婢没有命格,不能修炼。”
她幼时也参加过一次测命。
测命石毫无反应。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说她只是凡命。
“谁说没有命格便不能修炼?”
谢观澜抬起左腕。
皮肤下,一点极淡的灵光缓缓亮起。
青黛怔怔看着那点光。
她明明记得,小姐尚未正式引气。
“这是什么?”
“我自己开辟的灵窍。”
谢观澜说:“不需要命纹,也不需要灵根。”
“任何人都可能做到。”
青黛一时忘记了说话。
在苍梧界,命格决定一切。
凡命不能修炼,像石头不会开花一样理所当然。
可现在,谢观澜告诉她,也许不是这样。
“奴婢也可以?”
“我还不能保证。”
谢观澜没有给出虚假的希望。
“这条路刚刚开始。”
“可能比传统修炼更痛苦,也可能藏着我尚未发现的危险。”
“但只要它能够继续完善,凡命便不再等于无路可走。”
青黛望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奴婢不怕疼。”
“先学会认字再说。”
谢观澜将书推到她面前。
“修行不是只靠不怕疼。”
“若连自己走的是什么路都不知道,再多勇气也只是送死。”
青黛郑重点头。
她翻开书册,指着第一页。
“这个字奴婢认识。”
“命。”
谢观澜看了一眼。
“对。”
“那第二个呢?”
青黛摇头。
“理。”
“命理。”
“命理。”
青黛认真重复。
谢观澜垂下眼,看着纸上那两个字。
前世的她花了三百年,想要弄清楚自己的命为何如此坎坷。
后来才知道。
所谓命理,有时只是强者编来让弱者接受安排的说辞。
她这一世要教给青黛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认命。
而是如何识破那些被写成天理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