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的院门已经落了锁。
名为禁足,实则与软禁无异。
院外多了四名护卫,两人守正门,两人藏在后墙附近。皆有引气境修为。
房内,青黛刚替谢观澜敷完伤药。
“二长老下手也太重了。”
她看着谢观澜肩上的青紫,眼睛发红。
“明明是他们强迫小姐取血,怎么反而成了小姐的错?”
谢观澜系好衣带。
“在谢家,谁掌握力量,谁便决定对错。”
“那我们怎么办?”
青黛压低声音。
“院外来了好几个人,窗后也有人盯着。家主会不会真的派人强行取血?”
“今日不会。”
谢观澜走到桌边,将一张纸铺开。
谢崇山忌惮司命殿律令。
在找到合理借口之前,不会明目张胆动她。
但距离问命礼还有七日。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制造意外。
发病、失足、遭遇刺客。
只要不留下强取心头血的痕迹,司命殿便不会深究。
谢观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谢崇山、谢承岳、谢明成、陈药师、谢临川。
前世参与换命阵的人,一共有七个。
还有两人,她暂时不能确认身份。
“小姐在写什么?”
“会杀我的人。”
青黛手中的药瓶险些掉在地上。
“杀、杀您?”
“别怕。”
谢观澜将纸折起,放进烛火中烧掉。
“他们现在还舍不得让我死。”
她若死在换命完成之前,太初命格会随着神魂一起消散。
谢家需要的是一个活着的祭品。
青黛仍旧不安。
“那我们要不要逃?”
“现在逃,出不了临川城。”
谢观澜问:“听雨阁里有多少能用的灵石?”
青黛认真想了想。
“小姐每月月例是二十块下品灵石,平时很少花用,应当还剩一百七十多块。”
“全部找出来。”
“还有母亲留下的首饰、法器和书册,也都整理一遍。”
青黛立刻行动。
谢观澜则在桌前闭目调息。
右腕的第一命窍中,那一丝灵气依旧微弱。
命窍并不是天然存在的穴位。
它更像是以断脉为界,在骨骼与血肉之间创造出来的狭小灵室。
如今这个灵室极不稳定。
稍有冲击,储存在其中的灵气便会溃散。
她需要将其固定。
传统修士筑台之前,经脉无法承受大量灵气,因此会将引入体内的灵气汇聚丹田。
可她的灵气不入丹田。
若要固定命窍,只能借助肉身本身。
骨骼最坚固,却难以改变。
血液流动不止,又无法储存。
筋膜则介于二者之间。
既有韧性,也能包裹骨节。
谢观澜运转那一丝灵气,缓缓贴向腕骨外侧的筋膜。
剧痛再次袭来。
筋膜被灵气一点点撑开。
哪怕只有发丝大小,也如同一根烧红的针,在血肉中缓慢游走。
谢观澜脸色渐渐苍白。
她却没有停止。
第一次开辟命窍只能依靠自身意志。
若使用麻醉散,神识对身体的感知会变得迟钝,反而更容易伤及骨髓。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一缕灵气终于被筋膜包裹。
原本随时可能消散的微光逐渐稳定。
谢观澜睁开眼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抬起左手。
桌边放着一只空茶杯。
她驱动命窍内的灵气。
一阵微风从掌心涌出,茶杯晃动了一下。
只一下。
却代表她已经重新拥有了力量。
青黛正抱着一只木匣从内室出来,没有看见方才的一幕。
“小姐,都在这里了。”
她将木匣放到桌上。
里面有一百七十三块下品灵石、几支金簪、两只玉镯、一枚低阶防御符和数本书册。
东西少得可怜。
谢观澜身为谢家嫡长女,住着偌大的听雨阁,每月所得却甚至比不上普通旁支子弟。
因为谢崇山总说,她体弱命薄,不适合使用太多修炼资源。
而谢临川每个月的月例,是她的十倍。
“母亲留下的只有这些?”
谢观澜翻过几本书册。
一本《南泽药经》。
一本《苍梧异闻录》。
还有一本叶沉璧亲手抄写的《命理初解》。
前世,她曾将这本书翻过无数次,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夫人的大部分遗物都被家主收走了。”
青黛道:“听说是怕小姐见物思人。”
谢观澜冷笑。
怕的不是她见物思人。
而是叶沉璧在遗物中留下证据。
她拿起《命理初解》。
书页已经泛黄,字迹娟秀工整。
谢观澜一页页翻过。
没有夹层,没有暗纹,也没有残留的灵力。
“铜镜呢?”
她忽然问。
“什么铜镜?”
“一面巴掌大小的旧镜,边缘刻着海棠花。”
前世,这面铜镜一直挂在她颈间。
可此刻,她身上并没有。
青黛想了很久。
“奴婢好像见过。”
“夫人去世后,刘嬷嬷收拾过她的房间。当时有一面旧镜掉在地上,刘嬷嬷说是不值钱的凡物,便收进了杂物房。”
刘嬷嬷。
谢观澜记得此人。
她原本是叶沉璧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
叶沉璧死后,刘嬷嬷没有离开谢家,反而成了谢崇山身边的管事之一。
前世的谢观澜曾以为,刘嬷嬷是为了照顾自己才留下。
可十六岁之后,她几乎再也没有见过对方。
“杂物房在哪里?”
“西院后面的旧库。”
青黛说完,又看向紧闭的院门。
“可我们出不去。”
谢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门护卫恭敬行礼。
“小公子。”
青黛神色一紧。
谢观澜合上书册。
谢临川来得比她预料中还快。
房门被轻轻敲响。
“姐姐。”
少年温和的声音隔门传来。
“我可以进来吗?”
谢观澜看向桌上的木匣。
“把东西收起来。”
青黛连忙照做。
片刻后,房门打开。
谢临川独自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去狐裘,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看上去并不像方才还在吐血的人。
“你气色好了许多。”
谢观澜道。
谢临川脚步微顿。
“陈药师用了针,我才勉强缓过来。”
“是吗?”
谢观澜让青黛倒茶。
谢临川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矮桌。
前世,他们也曾这样相对而坐。
那时谢临川总会兴致勃勃地向她讲述修炼中的进步,她则会替他寻找合适的功法和丹药。
如今再看,那些所谓进步,大多建立在她不断失去的命息之上。
“姐姐还在生气?”
谢临川问。
“我为何生气?”
“因为父亲让你取血救我。”
谢临川低声道:“今日之事,是父亲太着急了。”
“我已经劝过他,不要再为难姐姐。”
“临川。”
谢观澜打断他。
“你究竟得了什么病?”
谢临川眼神轻轻一动。
“我也不知道。”
“从小便是这样。”
“那你每次发病时,哪里疼?”
“胸口。”
“左边还是右边?”
谢临川停顿了一息。
“都有。”
“心口疼痛时,可会气短?”
“会。”
“可会手脚冰冷?”
“有时会。”
“可会看见命纹变暗?”
谢临川抬起眼。
谢观澜正静静看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已经超出普通病症的范围。
他若回答,会暴露自己可以内视命纹。
而只有筑台境以上,或命格极高之人,才能在引气期看见自己的命纹。
十六岁的谢临川,表面上还没有引气。
“姐姐为何问这些?”
他没有回答。
谢观澜端起茶杯。
“关心你的病。”
谢临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姐姐怀疑我在装病。”
“怎么会?”
谢观澜也笑了。
姐弟二人对视。
一人温和,一人平静。
房中气氛看似如常,暗处却像有两柄刀已经抵住彼此咽喉。
谢临川率先移开目光。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放到桌上。
“这是父亲给我的养元丹。”
“姐姐昨夜高热,又被二长老所伤,留着疗伤吧。”
谢观澜没有碰玉瓶。
“父亲给你的,我不能要。”
“你我是姐弟,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正因为是姐弟,才更不能夺你救命的药。”
谢临川的笑意淡了一些。
“姐姐今日似乎很想与我分清关系。”
“亲兄妹也该有彼此的分寸。”
谢观澜道:“我的东西,不该理所当然给你。你的东西,我也不会随意索取。”
谢临川垂在袖中的手逐渐收紧。
“姐姐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人总会变。”
“为何突然变?”
“因为昨夜做了一场梦。”
谢观澜看着他。
“我梦见自己为一个人付出了一切。”
“可到最后,那个人却从背后给了我一剑。”
谢临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呢?”
他问。
“然后我死了。”
谢观澜道:“死前才发现,他从未真正将我当作亲人。”
谢临川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吹过竹林,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只是一场梦。”
他终于开口。
“是啊。”
谢观澜微笑。
“只是一场梦。”
谢临川站起身。
“姐姐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边时,谢观澜忽然又叫住他。
“临川。”
少年回头。
“怎么了?”
“七日后的问命礼。”
谢观澜道:“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毕竟那一天,你会得到一件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谢临川站在原地。
他的面容仍旧清秀温和。
可眼底的阴影终于无法完全掩饰。
“姐姐说笑了。”
“问命之事,全凭上天注定。”
谢观澜看着他。
“是吗?”
“那便看看,上天究竟站在谁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