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谢崇山的声音震得堂上灯火摇晃。
两名守在门外的护卫立刻走了进来。
“将大小姐带去偏室。”
谢崇山冷冷道:“她既不愿自己取血,便由药师代劳。”
青黛脸色骤白。
“家主!”
她下意识挡在谢观澜身前。
“大小姐昨夜高热未退,不能取血!”
“一个奴婢,也敢在承德堂喧哗?”
二长老谢明成抬手一挥。
一道灵力化作无形巴掌,重重扇向青黛。
谢观澜向前一步,将青黛拉到身后。
灵力击在她的肩头。
她身体一晃,后背撞上堂中的木柱。
喉间立刻涌上一股腥甜。
“小姐!”
青黛连忙扶住她。
谢观澜抬手擦去唇角血迹。
肩骨传来阵阵钝痛。
以她如今的身体,连引气修士随手一击都难以承受,更不必说筑台境的谢明成。
这便是她现在的处境。
没有修为,没有人手,也没有资格与谢家正面对抗。
方才的拒绝,已经是她能够争取到的极限。
若继续强硬,谢崇山真的会命人强取心头血。
但谢观澜既然敢来,便不会毫无准备。
“二长老是要在问命礼前打伤谢家嫡女吗?”
她扶着木柱站直。
“今年问命礼由司命殿许使者主持。按照司命殿律令,参加问命的子弟在礼前十日内不得遭受重伤,更不得被强行抽取心头血。”
“否则命纹受损,结果失真,主持问命礼的世家需承担欺瞒司命殿之罪。”
堂中空气骤然一滞。
谢明成的手停在半空。
谢崇山眯起眼睛。
“你从哪里知道这条律令?”
谢观澜没有回答。
司命殿确实有这条规矩。
前世问命礼后,她因命格残缺被族人嘲笑,曾独自翻遍藏书楼,想知道自己为何会失败。
她正是在一本旧律中看见此条。
那时她没有多想。
如今才明白,谢家选择在礼前七日取血,本就是在冒险。
只是他们认定她不会拒绝,更不会向外人告发。
“许使者今日已经抵达临川城。”
谢观澜道:“父亲若坚持取血,我便请许使者亲自见证。”
谢崇山脸色越发难看。
许使者确实已经进城。
司命殿表面公正,最重规矩。若此事传入许使者耳中,不论换命计划是否暴露,谢家都免不了遭到调查。
谢临川适时开口。
“父亲,算了。”
他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声音依旧虚弱。
“姐姐既然不愿,便不要再逼她。”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还能撑得住。”
听上去是在替谢观澜解围,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众人,是她见死不救。
谢崇山果然更加恼怒。
“你到现在还替她说话。”
他看向谢观澜,眼中尽是失望。
“临川处处为你着想,你却连几滴血都舍不得。”
“谢观澜,为父从前以为你只是天资平庸,至少还有几分品性。”
“今日看来,你不仅资质低劣,心性也如此凉薄。”
前世,谢观澜最怕听见这类话。
她渴望父亲认可,所以一次次证明自己懂事、有担当,愿意为家族付出。
即便被伤害,也会先反思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一个强迫女儿剖心救子的父亲,竟然有资格指责她凉薄。
“父亲说得是。”
谢观澜垂下眼。
“既然女儿如此不堪,便不该继续留在承德堂,污了诸位长辈的眼。”
谢崇山冷声道:“回听雨阁禁足。”
“问命礼之前,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谢观澜没有争辩。
“女儿领命。”
她带着青黛转身离开。
经过白玉药盘时,谢观澜脚步略微一顿。
盘中的红色丹药名叫血元丹。
它并非用来为她止血,而是为了在取出心头血后,强行激发她体内剩余的命息。
服下此丹,她表面上会在一日内恢复,实际却会损耗三年寿命。
前世,她每次取血后都会服下一枚。
谢家告诉她,这是疗伤圣药。
谢观澜收回目光。
直到她走出承德堂,身后都没有再传来谢崇山的声音。
青黛紧紧扶着她。
两人穿过长廊,走出很远后,青黛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姐,您今日为何……”
她想问小姐为何突然拒绝。
也想问小姐怎么会知道司命殿的律令。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谢观澜问。
青黛立刻摇头。
“没有。”
“只是您从前最疼小公子。哪怕自己受伤,也不肯让他吃一点苦。”
谢观澜望着前方被积雪覆盖的小路。
“所以我受伤,便不是苦吗?”
青黛怔住。
“因为我是长姐,因为我是女子,因为临川身体不好。”
“所有人都认为我牺牲理所应当。”
“久而久之,连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谢观澜说到这里,脚步停下。
她回头望向承德堂的方向。
“青黛,世上有许多刀。”
“有些刀是铁铸的,砍在身上,会流血。”
“有些刀叫亲情、孝道、责任。”
“握刀之人不必亲自动手,只要告诉你,不肯伤害自己便是自私,你就会主动将刀刺进心口。”
青黛似懂非懂。
“那以后,无论他们说什么,小姐都不要再取血了。”
谢观澜轻轻笑了一下。
“不会了。”
不只是血。
属于她的命、她的路、她的选择。
这一世,她一样都不会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