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的动作比苏锦言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傍晚,她就带回了消息。
“娘娘,查到了。”素秋关上殿门,走到苏锦言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孙氏这半个月来神色恍惚,夜里多次被人撞见独自在值房里哭。太医院的人都当她是想家了,没放在心上。”
苏锦言拨弄着手里的茶杯盖子,没出声。
“还有一件事。”素秋深吸了一口气,“奴婢托人查了孙氏在博县的家人。她的老母亲本来一直住在乡下,可半个月前忽然被人‘接到京城养病’。接人的是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奴婢的人追了两条街就跟丢了。”
苏锦言的手指停在了茶杯盖上。
半个月前。
正好是皇后召见孙凤梧的时间。
“她母亲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奴婢的人还在查。”
苏锦言沉默了几息。
老母亲被接走,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捏在手里当人质。孙凤梧一个在宫中做了七年司药女官的人,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不可能替人做这种事。
她不是棋子,她是被绑上去的。
“素秋,孙氏是被胁迫的。”
素秋咬了咬牙。
“娘娘的意思是,不动她?”
“暂时不动。动了她,皇后立刻就知道这条线暴露了,会换别的手段,我们反而被动。”苏锦言把茶杯放到桌上,“让她继续送药过来,我不喝就是了。但面上的功夫要做足,让每一个能看到的人都觉得我在照常服药。”
素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迎春急匆匆的脚步声。
“娘娘!陛下来了!”
苏锦言和素秋对视一眼。
沈墨寒今天来的时间不对。平时他来昭纯宫都是晚膳之后,今天还不到申时。
素秋迅速收好桌上的纸张,退到了偏殿。
沈墨寒进门的时候,琛儿正坐在地上拍拨浪鼓,一看见他就嚎了一嗓子,两条腿蹬着地面往前爬,速度快得像一只出了框的小炮弹。
沈墨寒俯身把他捞起来,小家伙立刻抓住他的衣领啃了一口。
苏锦言行了礼,抬头看他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动。
沈墨寒的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眼底有一层看不清的暗色。
“陛下今日来得早。”
沈墨寒把啃他衣领啃得正欢的琛儿交给迎春,示意她把孩子抱到偏殿去。
迎春抱着琛儿走了,殿门关上。
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墨寒在桌边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开口了。
“你的调理药,出问题了。”
苏锦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了?
“赵德全的人盯着太医院,昨晚你的人去找秦院使验药,赵德全那边也收到了消息。”沈墨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一股沉沉的力道,“苍耳子,混在当归和川芎之间。朕已经知道了。”
苏锦言沉默了两息,没有否认。
“陛下消息比臣妾想的还快。”
“你为什么不来找朕?”
这句话的语气不算重,但苏锦言听出了里面那一丝被绕过去的不悦。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臣妾想先查清楚再说。空口无凭的事,不敢拿来烦陛下。”
沈墨寒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苏锦言,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毛病?”
苏锦言低了低头,没接话。
沈墨寒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是冷的,又放下了。
“赵德全查的比你更深。”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孙凤梧半个月前被坤宁宫召见过一次,走的是侧门。她在博县的老母亲被人接到了京城,目前住在城南一间没有挂牌的宅子里,宅子的地契登记在蒋家一个远房亲戚名下。”
苏锦言的手指微微一颤。
赵德全的暗卫,连宅子的地契都查出来了。
帝王的情报网和她的系统,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挖的隧道,在同一个点打通了。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沈墨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
“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苏锦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这是沈墨寒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帝王对妃嫔的垂询,是一种平等的、合作的姿态。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随即稳住。
“臣妾觉得,不要抓孙氏。”
沈墨寒的眉头微微一挑。
苏锦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组织了一下语言。
“孙氏是被胁迫的,她的把柄在皇后手里。现在抓她,皇后最多矢口否认,推说不知情。孙氏一个小小的司药女官,翻不起大浪,顶多被处置了了事。可皇后呢?不痛不痒,换一个人继续来。”
沈墨寒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想怎么做?”
“让孙氏继续送药。”苏锦言转过身,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药照常送,我不喝就是了。但让皇后以为计划在顺利推进。她以为我在一天天变虚弱,就不会启用其他手段。这样她的节奏就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沈墨寒的目光沉了下去。
“你想把自己当诱饵。”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锦言对上他的眼睛,没有回避。
“臣妾身边有素秋盯着,太医院有秦院使把关。药我一口不喝,不会有任何危险。但皇后不知道这些,她只会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
沈墨寒的下颌线绷紧了。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两下。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朕有一个条件。”
苏锦言看着他。
沈墨寒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力道不重,但攥得很紧。
“如果有一丝一毫的危险,朕立刻收网。不等了,不演了,直接掀桌。”
苏锦言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静了两息。
“好。”
沈墨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苏锦言忽然想到一件事,开口道:“陛下,孙氏的母亲在城南那间宅子里,如果能把人悄悄转移出来,孙氏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到时候就算要她出面指证皇后,她也不用怕。”
沈墨寒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连这步都想好了?”
苏锦言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下。
“臣妾只是觉得,孙氏也是被逼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沈墨寒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德全。”他忽然扬声唤了一句。
殿门外,赵德全的声音立刻响起来,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奴在。”
“城南那间宅子,派人盯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人带出来。”
“老奴遵旨。”
赵德全应完,殿外又恢复了安静。
苏锦言站在原地,手还被沈墨寒握着,没有抽开。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皇后那边,臣妾装虚弱的戏要演得像一些。明天开始,臣妾会减少出门走动,膳食也少吃一些。宫里的人看到了,自然会传到坤宁宫去。”
沈墨寒的眉头皱了一下。
“少吃东西?你本来就瘦。”
苏锦言忍住笑。
“做做样子,背着人该吃还是吃的。陛下放心,臣妾不会真委屈自己。”
沈墨寒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苏锦言,朕以前觉得后宫的女人都差不多。”
苏锦言抬起头。
沈墨寒的声音低了半分,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语气。
“如今看来,是朕看走了眼。”
苏锦言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偏殿那边传来琛儿嚎了一嗓子的动静,震得屋梁都抖了两抖。
迎春抱着琛儿冲出来,一脸无奈。
“娘娘,小殿下非要找陛下……”
琛儿果然张着两只手臂朝沈墨寒的方向伸着,嘴里啊啊叫得理直气壮。
沈墨寒走过去接住儿子,小家伙立刻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揪住他的衣襟,安静了。
苏锦言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圈涟漪又漫了上来。
素秋从偏殿探出半个脑袋,对上苏锦言的目光,压低了声音。
“娘娘,那咱们的戏,什么时候开始唱?”
苏锦言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只有素秋听得见。
“明天就开始。从明天起,昭纯宫的安妃娘娘,身子不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