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凉,把宫道上刚冒头的青苔打得湿漉漉的。
凤藻宫里却暖得很。
陈玉婷靠在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碗燕窝粥,只喝了两口就搁下了。她的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看着就是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模样。
翠莲端着药碗从外间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那边回话了。永平郡王说,五公主的事可以办,但要先看成效。”
陈玉婷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倒还想挑挑拣拣。”
翠莲垂着头没接话。
陈玉婷伸手接过药碗,慢慢喝了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宁嫔那个人,胆小怕事,在宫里像只缩头的鹌鹑。她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五公主。”
翠莲的心往下沉了沉。
“翠莲,映月宫里那个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翠莲的声音涩了一下,“宁嫔身边新添的那个煎药宫女,是咱们的人。”
“药呢?”
“已经掺进去了。用的是蜀葵根磨的粉,量极小,每日一点点,慢慢让她身子亏空。太医查脉只会觉得是旧疾复发。”
陈玉婷把药碗放回托盘上,手指摩挲着碗沿,指甲修得圆润精致。
“宁嫔素来体弱,去年生五公主又伤了根本。她‘病重’,谁都不会怀疑。”
翠莲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开口。
“娘娘,可宁嫔要是真的……那五公主……”
“五公主还小,总需要人照顾。”陈玉婷偏头看着窗外的雨幕,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到时候我向太后请命,以关爱之名抚养五公主。太后最不忍心看孩子没人管,一定会答应的。”
翠莲沉默了。
她跟了淑妃六年,看着这个柔弱多病的女人一步一步地布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准,不露声色,却步步致命。
拿到五公主不是目的。
五公主是棋子。
永平郡王的嫡子今年十二岁,若将来把五公主许配过去,淑妃和永平郡王就有了联姻的纽带。到那时候,永平郡王在前朝推养子入继,淑妃在后宫推养子上位,里应外合,谁也挡不住。
“这步棋走得太深了……”翠莲在心里默默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异样。
凤藻宫的雨帘垂得密密实实的,把所有声音都挡在了里面。
十天之后。
映月宫。
宁嫔赵如意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干裂,几乎看不见一丝血色。她的身子裹在厚厚的被褥里,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五公主被奶娘抱在偏殿,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弱的啼哭。
太医刚走,留下的方子搁在床头的小桌上。
宁嫔的贴身宫女秋月蹲在床边,眼眶红肿,声音都是颤的。
“娘娘,太医说您是旧疾复发,加上入春寒气未散,要好好养着。奴婢给您再煎一碗药。”
赵如意闭着眼,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力气。
这些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被慢慢抽空的皮囊,一天比一天虚,一天比一天冷。太医来了三次,换了两回方子,还是不见好。
她怕。
怕得要命。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谁来护她的女儿。
“秋月……”她勉强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得像一缕快断的丝线,“帮我写封信,送去昭纯宫。”
秋月一怔。“给安妃娘娘?”
赵如意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就又闭上了眼。
“就说……请她来看看我。”
昭纯宫。
苏锦言正在教迎春给琛儿做辅食。
小家伙如今八个月了,已经能扶着东西站一小会儿了,满屋子爬得飞快,精力旺得让人头疼。
苏锦言刚把一碗蛋黄米糊喂完,琛儿就一把拍翻了碗,啊呜叫着往她身上扑。
“你这小祖宗,碗都不放过。”苏锦言把他捞起来擦嘴。
迎春蹲在地上收拾被拍翻的碗,嘴里念叨着。
“小殿下的力气越来越大了,这碗都拍飞了。”
就在这时,素秋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两分。
苏锦言一看她的脸色,把琛儿交给了张氏。
“怎么了?”
素秋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到了最低。
“娘娘,映月宫传来消息。宁嫔娘娘突发急病,高烧不退,太医说情况危急。宁嫔身边的秋月递了信过来,请娘娘过去看看。”
苏锦言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几天前宁嫔还来过昭纯宫,虽然脸色不太好,但精神尚可,还抱着五公主跟琛儿玩了一阵。怎么突然就……
“五公主呢?”
“五公主无恙,但宁嫔……秋月说太医换了两回方子都不见起色,越来越严重了。”
苏锦言在心里调出了系统。
“系统,映月宫区域扫描。”
三息之后,眼前弹出的界面不是黄色警告,是橙色。
“警告:映月宫区域检测到已知有害物质残留。物质类别:蜀葵根提取物(马兜铃酸类似物)。该物质长期微量摄入可导致肾脏损伤、体质急剧下降、免疫力低下。与此前御膳房菜品事件中检测到的有害物质作用机制相似度87%。风险等级:高。”
苏锦言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相似度87%。
上次御膳房的山药片里混了关木通碎末,含马兜铃酸,针对的是她和琛儿。这次映月宫的有害物质类型几乎一样,针对的是宁嫔。
同一种手法。同一个思路。
但上次是皇后的手笔。这次呢?
苏锦言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一沉。
淑妃。
凤藻宫最近太安静了。一个在后宫里经营多年的女人,忽然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她收手了,是因为她在做更大的事。
“素秋,你去查一件事。”苏锦言的声音压得很低,“映月宫最近半个月有没有新添的宫人,不管是内务府调的还是别处匀的,全部查清楚。”
素秋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去,又停住脚。
“娘娘,宁嫔那边……您去不去?”
苏锦言沉思了片刻,站起身来。
“去。但不是现在。”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外春雨绵绵的宫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先把映月宫的底细查清楚再说。宁嫔身边有没有被人安插进去的钉子,我需要在去之前心里有数。”
素秋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苏锦言独自站在窗前,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
系统的橙色警告还浮在眼前。
87%的相似度。
如果真是同一种手法,那这背后的人不止心狠,还有渠道。能在宫里搞到蜀葵根这种东西,要么走的是司药房的路子,要么走的是外面的路子。
不管哪一条,都不是宁嫔身边那几个小宫女能碰到的。
她回过身,目光落在正趴在小床里吹口水泡泡的琛儿身上,又看了看门口等着的迎春。
“迎春。”
“在呢娘娘!”
“去一趟华阳宫,请贵妃得空来昭纯宫坐坐。就说我有事想跟她商量。”
迎春揣着手跑了出去。
苏锦言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宁嫔。五公主。淑妃。永平郡王。
这几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一刻钟后,柳如烟冒着雨来了,玉宁没带,大步流星走进正殿就把伞往迎春手里一扔。
“什么事?急成这样。”
苏锦言把宁嫔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柳如烟的脸色沉下来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害宁嫔?”
“八成是。”苏锦言压低声音,“宁嫔体弱不假,但好端端的人不会突然恶化成这样。更重要的是,我查到映月宫里的有害物质跟之前御膳房那次用的是同一类东西。”
柳如烟的眼神锐利起来。
“同一类?你是说皇后?”
苏锦言摇了摇头。
“上次是皇后,这次我不确定。但有一个人最近太安静了,你不觉得吗?”
柳如烟的瞳孔微微一缩。
“淑妃?”
苏锦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了半分。
“宁嫔如果出了事,五公主就成了没人养的孩子。你猜,谁会第一个站出来说要抚养五公主?”
柳如烟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攥着茶杯的指节发白。
“陈玉婷这条毒蛇,她想拿五公主做什么?”
苏锦言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贵妃,你说永平郡王的嫡子今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