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桂花开了最后一茬,入秋后的花瓣蔫蔫地耷拉着,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周芷兰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二十七岁了。入宫八年,做了六年的德妃。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笑意得体,眉眼间找不出一丝破绽。
可镜子照不到心。
“娘娘,坤宁宫来人了。”翠微从外间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皇后身边的春桃姑姑亲自来传的话,请娘娘过去一趟。”
周芷兰的手指在妆台上停了一息。
“什么时辰?”
“就现在。春桃姑姑说皇后有急事。”
周芷兰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沉静的眼睛,慢慢站起身来。
“换衣裳吧。”
翠微替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衫裙,素净端庄,是去坤宁宫的标配。周芷兰出门前在廊下站了一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昭纯宫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午后,她的人回禀说安妃去了华阳宫,在贵妃那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安妃和贵妃凑到了一起。
周芷兰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衣摆,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坤宁宫后殿的暖阁里,蒋婉清斜靠在美人榻上,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周芷兰进来行了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来了。”蒋婉清抬了抬眼帘,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人说话,“今天安妃去了华阳宫,你知道了?”
“臣妾知道了。”
“待了多久?”
“将近一个时辰。中间让下人带着孩子去偏殿玩,两个人单独待了好一阵。”
蒋婉清的手停了一下,佛珠在指间滑过一颗。
“说了什么?”
周芷兰微微垂下眼帘。“隔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贵妃说了句‘合作愉快’。”
暖阁里沉默了三息。
蒋婉清忽然笑了,笑得温柔而缓慢,像一朵花在慢慢绽开。
但周芷兰在这朵花下面看分明了,那是刺。
“合作愉快。”蒋婉清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柳如烟那个粗人,居然也学会结盟了。看来安妃的本事不小。”
周芷兰没有接话。
蒋婉清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再是方才那种随意的调子。
“芷兰,安妃现在自己开了小厨房,不吃御膳房的东西了。你知道为什么?”
周芷兰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不动声色。“臣妾不知。”
“她说自己胃弱。”蒋婉清的嘴角弯了弯,“胃弱到连御膳房的菜都不碰。你觉得,是真的胃弱,还是察觉了什么?”
周芷兰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
她不知道御膳房出了什么事,但她知道蒋婉清问这话的意思。
那道菜,是皇后安排的。
“不管她是察觉了还是多心了,”蒋婉清放下佛珠,声音冷了半度,“她的小厨房自己做饭,就等于断了本宫的一条路。芷兰,你在昭纯宫附近有没有能用的人?”
周芷兰的心往下沉了沉。
“有。内务府拨过去的一个洒扫太监,是臣妾的人。”
“不够。”蒋婉清摇了摇头,“一个洒扫太监进不了小厨房。本宫需要你往她的小厨房里安排一个人。哪怕是打下手的、烧火的都行,只要能接触到她和琛儿的饮食。”
周芷兰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皇后娘娘,小厨房的人都是安妃亲自挑的,素秋管得严,外人很难插进去。”
“所以本宫让你想办法。”蒋婉清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温柔的笑意不减半分,“芷兰,你跟了本宫六年,什么时候让本宫失望过?本宫信你。”
这话说得轻巧,每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周芷兰的肩膀上。
她低下头,声音恭顺而平稳。
“臣妾明白,臣妾去想办法。”
蒋婉清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
“去吧。对了,冬至宫宴快到了,你的赴宴衣裳备好了?”
“备了。”
“穿素净些。”蒋婉清抿了一口茶,语气闲闲的,“宫宴上安妃肯定是焦点,咱们不跟她争。本宫最近身子不适,到时候坐一坐就回来。你替本宫盯着场面。”
周芷兰应了一声,行礼退了出来。
走出坤宁宫的那一刻,秋风迎面扑来。
周芷兰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了一下。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指甲在掌心掐出的印子隐隐作痛。
往小厨房里插人。
接触安妃和琛儿的饮食。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上一次御膳房的菜里动了手脚,安妃察觉了,自己开了灶。这一次皇后要把手直接伸进她的厨房。
上一次是慢性的、隐蔽的。这一次呢?
周芷兰走在宫道上,脚步一下比一下慢。
她想起了五年前。
五年前淑妃怀孕,安胎药出了问题,孩子没了。那件事跟皇后有没有关系,她没有证据。但在那之后,皇后曾经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地说过一句话。
“后宫里多一个皇子,就多一分变数。芷兰,你说是不是?”
那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周芷兰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她笑着点了头。
因为她不敢不点头。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翠微在殿门口等着,一看她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娘娘,皇后又派差事了?”
周芷兰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内殿。
翠微跟进来,替她卸了钗环,又端了一碗热汤过来。
“翠微。”周芷兰接过碗,没有喝,声音忽然很轻,“你还记得我刚进宫那年吗?”
翠微的手顿了一下。“记得。”
“我那年十九岁。”周芷兰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父亲把我送进宫之前,跟我说了什么,你记得吗?”
翠微的声音低了下去。“老爷说……让娘娘听皇后的话。”
“听皇后的话。”周芷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苦意,“我这辈子,先听家族的话,后听皇后的话。什么时候听过自己的话?”
翠微蹲到她脚边,仰头看着她。
“娘娘……”
“我进宫之前,家族把我推到永安太妃门下认了干亲。太妃死后,家族又把我‘安排’给了皇后。”周芷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蒋家和周家是姻亲,我父亲是蒋相的门生。嫁女儿也好,送女儿进宫也好,不过是在棋盘上落一颗子。”
翠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翠屏呢?”周芷兰忽然问了一句。
翠微的身子微微一僵。
翠屏。周芷兰身边的另一个贴身宫女,名义上是刘嬷嬷的侄女,跟了她六年。
“翠屏今天不在。”翠微低声说,“她午后出去了,说是去内务府领月例银子。”
周芷兰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翠屏去哪里了,她们都清楚。那个人是家族塞在她身边的钉子,替家族盯着她,也替皇后盯着她。
六年了,她身边连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都没有。除了翠微。
“翠微,你跟我说实话。”周芷兰放下碗,偏过头看着她,“你觉得皇后会赢吗?”
翠微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一个婢女不该回答。但周芷兰的眼神告诉她,今晚,这间屋子里没有主仆。
翠微咬了咬嘴唇,斟酌了半天,才开口。
“奴婢不懂朝政,但奴婢看得出来,安妃娘娘有陛下护着,有太后疼着,还有贵妃帮衬。皇后娘娘手里的牌,一年比一年少。”
周芷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了,清冷的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一寸一寸地凉。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翠微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疼得直发酸。
“娘娘,您何苦……”
周芷兰没有回头,声音被风扯得细细的。
“翠微,你说……如果我跟着皇后走到黑,会是什么结局?”
翠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赢了,娘娘还是皇后的附庸;输了……娘娘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
周芷兰苦笑了一声,笑意被夜风吹散了。
“你看得倒是清楚。”
她将目光转向远处,昭纯宫方向有一团暖黄色的灯火,在这片沉沉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安妃……她和皇后不一样。”
翠微微微一怔。“哪里不一样?”
周芷兰盯着那团灯火看了很久,声音轻得像一阵呓语。
“她看人的眼神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