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挑。明天谁先伸手,我就先看谁。”
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清晨,苏锦言换上了那件石青色的衫裙,头上簪了一支碧玉钗,素净利落地出了昭纯宫的院门。
素秋跟在半步之后,迎春留在宫里看着琛儿。
坤宁宫的正殿里,嫔妃们已经到了大半。
苏锦言走进去的时候,殿内的说话声停了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安妃来了。”德妃周芷兰第一个开口,笑得温婉得体,“好久不见娘娘了,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
苏锦言微微一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有劳德妃惦记。”
柳如烟坐在对面,大大咧咧地翘着腿,冲她挑了挑眉,算是打了个招呼。
宁嫔赵如意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看见苏锦言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苏锦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淑妃陈玉婷坐在右侧第二个位子上,面色苍白,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但她的眼帘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
年美人年若霜坐在最末尾,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衫裙,安安静静的,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谦卑。
苏锦言刚坐稳,殿内的帘子一掀,皇后蒋婉清从后殿走了出来。
众人起身行礼。
“坐吧,都坐吧。”蒋婉清抬了抬手,落座时目光恰好扫到苏锦言,眼底一闪,笑意立刻堆了上来。
“安妃今日来了?本宫正念叨呢,自琛儿满月之后就没怎么见你,还以为你把坤宁宫的路忘了。”
苏锦言欠了欠身,语气恭顺。“皇后娘娘挂念,臣妾惭愧。前些日子忙着照顾琛儿,怠慢了请安的规矩,是臣妾的不是。”
“看你说的。”蒋婉清端起茶盏,笑得温柔极了,“琛儿是皇长子,你尽心照顾是应当的。本宫非但不怪你,还要替你心疼呢。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啊。”
这话说得妥帖,殿内几个嫔妃纷纷点头附和。
苏锦言笑了笑,没接话。
蒋婉清的话音一转,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说一件随口的小事。
“对了,本宫前几日跟太后提了一嘴,琛儿毕竟是大皇子,整个后宫的福气。以后可得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疼疼他才是,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累着。”
苏锦言的指尖在膝上微微一缩。
她听出来了。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疼”,在“让我们也疼疼”。
皇后在试探教养权的边界。
柳如烟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嘴角勾了一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像没听见一样。
但她搁茶杯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苏锦言没有慌,笑意不减,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
“皇后娘娘说得是。琛儿有太后疼着,有皇后娘娘关照,有各位姐姐们惦记,是他的福分。臣妾做母亲的,自然盼着琛儿多得几位长辈的教诲。”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
蒋婉清的笑意在眼底停了一息。她想从苏锦言脸上找到一丝紧张或防备,但什么都没找到。那张脸温和、恭顺、坦然。
像一面滑不留手的绸缎,找不到半个可以下刀的缝隙。
蒋婉清把茶盏搁下,不再追问,转头跟德妃聊起了别的事。
苏锦言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默默松了半分。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
“安妃娘娘。”
苏锦言偏过头,年若霜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一脸乖顺地冲她笑。
“嫔妾入宫日浅,一直没机会跟娘娘说上话。今日总算见着了,嫔妾冒昧问一句,小殿下可还好?”
苏锦言看着她那张精心装扮过的素净面孔,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年美人的杏仁茶里藏着什么,她比这殿内任何人都清楚。
“琛儿挺好的,多谢年美人惦记。”她语气客气,不亲近也不疏远。
年若霜笑了笑,压低声音凑近了半分。“嫔妾前些日子做了些糕点,太后夸了两句,嫔妾就厚着脸皮日日去请安了。若娘娘不嫌弃,改日嫔妾给小殿下也做些,权当嫔妾的一点心意。”
苏锦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年若霜的笑容温婉无害,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试探。不是在示好,是在摸底线。
苏锦言笑着摇了摇头。“琛儿还小,嘴刁得很,除了张嬷嬷做的东西什么都不肯吃。年美人的心意我领了,就不必破费了。”
年若霜的嘴角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笑意,欠了欠身退回了自己的位子。
她回到座位上,垂着眼帘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圈。
安妃的态度客气但冷淡,没有拒绝,也没有给一丝可以靠近的缝隙。
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请安又持续了约莫半炷香。
蒋婉清说了几件后宫里的琐事,分派了几桩差事,然后笑着说了句“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退。
苏锦言跟柳如烟前后脚出了坤宁宫的殿门。
柳如烟在廊下等了她一步,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各自的宫女隔了几步远跟着。
“年美人跟你搭话了?”柳如烟的嗓门压低了三分,在她身上算是很罕见了。
苏锦言点了点头。“试探。”
“我看见了。”柳如烟嗤笑一声,“她那点小心思写在脸上,也就糊弄糊弄不知情的。倒是皇后那番话你听出来了?”
“争教养权。”苏锦言声音淡淡的。
柳如烟挑了挑眉,没再说这个话题,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忽然沉了半分。
“对了,还有一个人,你留意没有?”
苏锦言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淑妃。”
“你也注意到了?”柳如烟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坤宁宫方向一抬,“她今天全程一句话没说。散场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发现了吗?”
苏锦言的眉心微微一动。“发现了。”
“什么感觉?”柳如烟的声音又低了一层。
苏锦言沉默了两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柳如烟。
秋风吹过宫道,金色的银杏叶从两人头顶飘过,落在青石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像敌意。”苏锦言的目光沉了下去,声音慢了半拍,“更像是在看一个猎物,已经盯上了,在等最好的时机下手。”
柳如烟的瞳孔缩了一下,沉默了好几息,忽然开口。
“苏锦言,我告诉你一件事。淑妃上个月让人从宫外带了两双虎头鞋进来,精工细作的那种。你猜送给谁了?”
苏锦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柳如烟偏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送给了慈安宫。说是给琛儿的。太后收了,还夸她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