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没有再问。
转眼间,琛儿满了百日。
昭纯宫一大早就忙活开了。迎春抱着一套崭新的小衣裳从偏殿跑进来,差点跟端水的张氏撞个满怀。
“让让让让!小殿下的百日衣裳!内务府昨晚送来的!”
苏锦言坐在妆台前,隔着铜镜看见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慢着点,别把衣裳弄皱了。”
迎春把衣裳铺在床上,大红缎面绣着金线祥云,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米珠,精致得像一件缩小版的龙袍。
“娘娘您看!多气派!”
苏锦言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绣工,点了点头。
张氏抱着琛儿从偏殿走出来,小家伙刚吃完奶,精神头十足,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看见苏锦言就张开嘴笑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皱巴巴的新生儿笑容。是真正的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光溜溜的牙床,两只眼睛弯成月牙,整张小脸像一朵刚开的花。
迎春惊叫:“笑了!小殿下笑了!真笑了!”
苏锦言快步走过去接过琛儿,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知道吗?”
琛儿啊呜一声,一把抓住了她垂下来的发梢,攥在手里不撒开。
苏锦言哭笑不得地掰开他的小手指,一根一根的,费了半天劲才把头发救出来。
“你这个力气,像谁?”
迎春笑嘻嘻地接话:“像陛下!陛下上回抱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劲儿!”
巳时刚过,赵德全亲自来接人。
“安妃娘娘,陛下已经到慈安宫了,太后娘娘催了两回了。”
苏锦言抱着换好衣裳的琛儿走出院门。赵德全瞅了一眼小殿下那身大红锦缎的小衣裳和头上的虎头帽,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小殿下今天真精神。”
琛儿冲他挥了挥手。
赵德全乐得整个人都在抖。
慈安宫张灯结彩,虽说是家宴,排场却一点不含糊。正殿里摆了两桌席面,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椅上,沈墨寒坐在左手边,右手边的位子空着,留给苏锦言。
柳如烟带着三公主玉宁已经到了,坐在下首。三公主今年七岁,生得虎头虎脑的,像极了她娘的性子,一进殿就扯着嗓门喊了一声“弟弟在哪里”。
太后笑得前仰后合。
苏锦言进殿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沈墨寒的视线最先落在琛儿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太后直接站了起来,迎出两步。
“快,抱过来让哀家看看!”
苏锦言把琛儿递到太后怀里。琛儿被太后抱着,一点都不认生,咧开嘴就笑,口水流了太后一袖子。
太后浑然不在意,低头亲了亲他的脑门。
“好,好,百日了,长结实了不少。”
柳如烟从旁边伸过脑袋看了一眼,嗓门大得整个殿都听得见。
“哟,这小子长得真快,才百日就这么沉了?比玉宁小时候胖多了。”
三公主玉宁不乐意了,叉着腰瞪她娘。
“母妃!您说谁胖!”
满殿哄笑。
苏锦言在太后身旁坐下,目光扫了一眼下首的另一个位子。
皇后蒋婉清坐在那里,穿着一身玫瑰红的常服,头上戴着金凤步摇,面容端庄,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挑不出一丝毛病。
蒋婉清看见苏锦言看过来,微微颔首,笑意温和。
苏锦言回了一个点头,就收回了目光。
太后抱着琛儿逗弄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趁着琛儿百日,人都在,哀家有件事要说。”
殿内安静了下来。
太后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琛儿是大瑾的皇长子,教养之事,哀家要亲自过问。日常照料由安妃全权负责,哀家再从慈安宫拨两名嬷嬷过去协助。”
苏锦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露声色,起身欠身谢恩。
“臣妾谢太后恩典。”
蒋婉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她的笑容没有变,只是顿了一息之后,声音温和地开了口。
“母后,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太后看了她一眼。
“说。”
蒋婉清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按祖制,皇子教养之事应由中宫统管。臣妾身为皇后,理应替母后分忧。琛儿的事,臣妾也想尽一份心力。”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柳如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眼珠子在太后和皇后之间转了一圈。皇后这话说得漂亮,句句不离“祖制”,句句不离“分忧”。换了旁人,还真不好反驳。
太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琛儿。
琛儿正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啃得满脸口水,浑然不知头顶上在打什么哑谜。
太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蒋婉清脸上,声音不轻不重。
“皇后有心了。不过哀家倒要问一句,琛儿是谁的孙子?”
蒋婉清微微一怔。
“是……母后的孙子。”
太后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声音不急不缓却掷地有声。
“哀家管自己的孙子,还需要别人同意吗?”
满殿鸦雀无声。
蒋婉清的笑容凝在脸上,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有挤出下一个字。
柳如烟猛地低下头,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脸都红了。
沈墨寒坐在上首,面色淡淡的,目光在太后和皇后之间扫了一眼,没有开口。
他不需要开口。太后一句话已经把事情钉死了。
太后的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一样。
“好了,今天是琛儿的百日,高高兴兴的,别提这些糟心事。来来来,上菜吧,哀家让小厨房做了琛儿他爹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藕粉。”
沈墨寒的眉心跳了一下。
“母后。”
“怎么了?”
“那是您爱吃的,不是朕爱吃的。”
太后挥了挥手,理直气壮。
“你小时候哀家喂你吃的,就是你爱吃的。”
沈墨寒沉默了一瞬,没有反驳。
苏锦言低头抿了抿嘴角,把笑意咽了回去。
柳如烟终于憋不住了,哈哈笑了出来,拍着桌子。
“太后说得对!小时候吃过的就是爱吃的!玉宁,你也给我记住了!”
三公主一脸嫌弃:“母妃,您小声点。”
百日宴在一片热热闹闹中进行着。
琛儿在太后怀里被轮流抱了一圈,被三公主捏了脸、被柳如烟颠了两下、被沈墨寒板着脸接过去重新抱好。小家伙全程没哭,见谁都笑,尤其是看见苏锦言的时候,笑得最灿烂,两只小手拼命往她方向伸。
太后看在眼里,转头对沈墨寒说了一句。
“你看看,琛儿最亲的还是他娘。你得对人家好一点。”
沈墨寒面不改色:“朕何时不好了。”
太后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苏锦言假装没听见这段对话,低头给琛儿擦口水。
蒋婉清坐在下首,从始至终笑容不减,端庄得体地举杯、夹菜、说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话。
没有人知道她的手在桌下攥了多紧。
宴毕,各自散去。苏锦言抱着琛儿跟沈墨寒一起走出了慈安宫的正殿。
蒋婉清最后一个起身。
她走出慈安宫大门的时候,步伐比来时快了三分。秋云小跑着跟在后面,两只手提着裙摆,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宫道上人来人往,蒋婉清一言不发地穿过了两道门,转进了一条僻静的夹巷。
秋云刚跟上来,蒋婉清猛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夕阳从巷口斜射进来,打在她的脸上。那张端庄完美的面容上,眼底蓄满了泪光。
秋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她伺候皇后五年,从没见过娘娘这个样子。
“娘娘……”
“本宫做了十二年的皇后,从未被人当众如此折辱。”蒋婉清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本宫‘还需要别人同意吗’。本宫是别人?本宫是大瑾的皇后。”
秋云不敢接话,低着头,呼吸都放轻了。
蒋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将眼里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一根一根地别到耳后,动作不紧不慢。
等最后一缕碎发归位,她脸上的端庄也重新归位了。
“太后……你以为你护得了她一辈子?”
秋云的脊背僵了一瞬。
蒋婉清转过身,目光落在夹巷尽头坤宁宫的方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告诉年美人,是时候了。”
秋云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头应声:“娘娘,现在就去?”
蒋婉清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