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谢宅很静。
月光落在庭中修竹上,竹影斜斜压过青石阶,只留一盏灯,照着案上几张刚送来的纸样。
谢星辞正低头看其中一张。
纸色微黄,不算漂亮,甚至比不上京中那些供贵人赏玩的花笺。可纸性紧实,他的指腹压过边角,又提笔落了一线墨,墨迹停得稳,没有往外晕。
门外传来脚步声,观墨推门进来。
“大人。”
谢星辞还看着那道墨线,没有抬头。
“说。”
观墨便将这几日东市的事一一禀了。
先是萧氏的双鱼印惹了闲话;后来萧氏索性把旧印、旧模全翻了出来,当众验纸。
“如今外头的口风已经变了,倒不大提什么私记了。”
谢星辞手中的笔没有停。
他知道,留言这种东西,忌讳硬压,所以萧氏不如把旁人的猜疑摆到明面上。
观墨又道:“工部纸料房今日也有人去看过。”
谢星辞终于抬眼。
“工部?”
“是。”观墨道,“听说萧氏有一种江南旧坊熟纸,纸里还有暗印,便买了一张回去试。”
谢星辞低头看向手边那张纸。
正是这一张。
灯下瞧不出什么。
他将纸略略一侧。
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纸角两尾极淡的鱼纹便慢慢浮出来,像水底掠过的一点影子。
谢星辞看了片刻,将纸放回案上。
观墨又道:“还有一件事。”
谢星辞没出声。
“照大人吩咐,只留心侯府门上的动静,没敢近前惊动。沈姑娘这几日没有出府,倒是她身边的丫鬟,往东市送了两回信。”
谢星辞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观墨垂首:“小的也不敢打听得太细。只知道第二封信送到后,萧氏闭了半扇铺门,后院便忙起来了。今日又往各府送了这种帖子,说是三日后办新纸雅鉴。”
谢星辞抬起眼,“她没去萧氏?”
“没有。”
屋里静了一瞬。
人没有露面。
一句辩解也没有。
偏偏几日之间,原本落在她身上的闲话,已经变成了萧氏最醒目的招牌。
谢星辞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流言既然追不尽,便不追,不求人信她,叫旁人自己看明白。
观墨又问:“大人,要不要查一查,最早是谁把这话传出来的?”
谢星辞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回道:“查一查。”
观墨怔了一下。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怔。
可那一点意外也只在脸上停了一瞬。
观墨很快低头。
“是。”
……
萧氏那边,却没有因为风向渐变就闲下来。
沈清妍第二封信送到后,铺子足足忙了五日。
第一日,萧珩带着老掌柜翻遍库房。
旧印、旧模、旧封样,一样样擦净灰尘;十几年前的旧账也挑出几册,凡是能对上双鱼印的,都单独放好。
库存则重新清了一遍。
熟纸多少,厚纸多少,哪一批能裁鱼书封,哪一批适合压浅格,全都重新落了数。
第二日开始打样。
鱼书封最快。
熟纸裁成大小相宜的信纸与封套,内封压双鱼暗印,再配一张小小的验印签。
艾香笺只做了几套。
名字里虽带一个“香”字,却半点香气也没有,只取艾叶、菖蒲与五色丝做纹样,颜色压得很淡。
萧珩看完第一版,当场挑出两张。
第三日试纸。
老掌柜试水,阿四试墨,几个小伙计轮番拿着验印签练着给客人讲。
萧珩平日再懒散,到了纸样跟前,却比谁都挑剔。
鱼书封沾水卷了一点边,重做。
礼账笺落墨稍透,换纸。
验印签上的字挤了一行,也重排。
忙到傍晚,他手边已经堆了一摞废样。
老掌柜看得心疼。
萧珩只瞥了一眼。
“雅鉴会上让人挑出毛病,比今日废这几张纸贵多了。”
第四日送帖。
折枝笺重新派上用场。
海棠、青竹、荷影,各挑最雅净的颜色。
帖子送得不多。
买过春夏笺的姑娘有份,替各府采买的妈妈有份,认得江南萧氏的老客也有份。
第五日,铺面重新收拾。
三张长案摆开。
一案旧印旧账,一案鱼书封,一案艾香笺与礼账笺。
现货却没有堆满。
老掌柜有些不放心。
“明日若人来得多,东西不够怎么办?”
萧珩正低头排预订单,闻言头也没抬。
“沈清妍说了,现货不求多,只求全。”
他翻过一页。
“鱼书封先交急单,艾香笺少量备着,礼账笺只接预订。”
老掌柜还是心疼那些眼看就能到手的银子。
“端午可就在眼前。”
萧珩这才抬头。
“所以端午前抢的是人。”
他拿扇柄点了点那本空白的预订册。
“端午后赚的,才是银子。”
老掌柜安静了。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东市的铺门便陆续开了。
萧氏纸墨门前,新挂的木牌在晨光里显出字来:新纸雅鉴。
沈清妍却没来。
这几日铺子忙得脚不沾地,她始终没有露面。
青杏来来回回跑了几趟,送来的信一封接一封。有时只有半页纸,有时夹着新画的样式。
她只管出主意,萧珩便把这些主意一一落到实处。
两人隔着半座城,一个起念,一个收尾,半句多余的都不用说。
天刚亮时,萧氏门前还只有几个伙计忙着搬桌摆案。
不多时,路过的行人慢慢停了脚。
先是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在街边多站了一会儿;随后是附近绣坊的姑娘,原本只是探头来看;再后来,几位常去各家采买的管事娘子也被那块新挂的木牌吸引,三三两两走近。
“新纸雅鉴?”
“萧氏什么时候弄起这个来了?”
“听说前些日子那双鱼印闹得厉害,今日倒要看看是什么名堂。”
人声一点点聚起来。
萧氏铺门前搭了一方矮台,铺着素青毡,檐下五色丝缠绕着菖蒲艾草,两尾淡青双鱼纸幡垂在风里,远远看去不像商铺叫卖,倒像哪家设了小雅集。
台下三张长案一字排开。
左案摆旧木印、旧账和泛黄的封样;中案只陈鱼书封,旁边备了水盂;右案则是艾香笺与礼账笺,砚台、笔架一样不少。
辰时刚过,琴娘坐在帘下拨了半曲《采莲》。
有人停在街角听了片刻。
等一曲将尽时,萧氏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