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初晴。”
赵灵溪的话音落下，小道童便将香盒一一送上长案。
尚未开盒，堂中已有淡香浮动。
沈清妍道：“既是郡主出的题，便由郡主先选。”
赵灵溪先挑了一味降真香。
陆薇随意从匣子里挑了甲香，素娥女冠提醒：“这一味若炮制不好，容易带腥。”
陆薇看向沈清妍。
沈清妍只道：“无妨，就它吧。”
轮到冯莞，她挑了梅片。
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梅片香气清厉，稍微多一点，便压不住。
冯莞若无其事地把香匣递过去。
最后是温令姝。
她选了笃耨香，笑道：“这味柔和。”
四味摆在一处，原本说笑的姑娘们渐渐没了声。
甲香、梅片，一个难收，一个抢香；笃耨甜润，和降真放在一起，又显得黏腻。
冯莞轻轻支着下颌：“沈姑娘方才可说了的，让大家随意挑。”
沈清妍没接这句话。
她先闻了降真，又拿香箸拨开甲香。
甲香只取薄薄一角，入钵前先过了一遍火。
素娥女冠原本坐着，看到这里，目光才落到她手上。
梅片更少，只轻轻刮下一点霜屑。
笃耨也减轻了分量。
最后是降真。
沈清妍留得最多，香末一点点研匀，铺上银叶。
炭火隐在灰下。
席间的话声渐渐低了。
第一缕香起来时，并不惊艳，甚至淡得无趣。
冯莞眉梢刚动，片刻后，降真的木气才慢慢铺开。笃耨的甜藏在后面，甲香原本那点难驯的气息被火一过，反倒添出一层湿润清气。
最后才是梅片。
很轻。
如雨后丛林间掠过一阵凉风。
一个圆脸姑娘不由坐直。
“方才是不是没有这么凉。”
身旁的人也凑近了些。
“后来出来的。”
“还真像雨刚停的时候。”
冯莞没说话。
她选的梅片，本是存着让沈清妍压不住的意思。
如今梅片没有压掉旁香，反倒成了“初晴”二字的点睛。
素娥女冠亲自近前闻了一回。
良久，只说了一句：“收得住，也放得开。”
众人一静。
她又看向炉中：“这份题，合得不错。”
这已经是极难得的夸奖。
赵灵溪眼睛一亮。
“我就说温令姝不会平白夸人。”
陆薇笑了：“方才郡主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灵溪丝毫不窘：“那是方才。”
她伸手示意侍女：“再给我燃一炉。”
这回没人再笑沈清妍只是商户见过奇货，甚至有两个姑娘主动靠近了些。
“沈姑娘，甲香为什么要过火？”
“我家也有一盒，母亲总嫌味道不好。”
沈清妍答了两句，又有人来问。
“若不用梅片呢？”
堂中不知不觉热闹起来。
冯莞听着周遭的议论，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再挑刺，也挑不到这炉子香上。
赵灵溪靠在案上闻起第二炉香，心情显然很好。
“沈清妍。”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式叫她名字。
“你既然会这些，从前怎么没人听人说过？”
沈清妍端着茶：“郡主从前也没问过我。”
赵灵溪被堵了一下，旋即又觉得有道理。
“倒也是。”
她从前哪里问过。
关于她的事，都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温令姝坐在一侧：“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姐姐藏了这么多本事。”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向赵灵溪席前，那是一只鎏银缠枝香炉。
乍看一眼，与其他席位并无不同，只是炉盖上的花纹更密，细小孔眼隐在缠枝叶间。
温令姝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第二炉香燃开。
起初与方才并无不同，赵灵溪还在同陆薇讨论，究竟是梅片好，还是换一味冰片更好。
过了一会，她突然停下话。
陆薇察觉不对。
“怎么了？”
赵灵溪皱起眉。
“这炉...”
她又低头闻了一下。
沈清妍原本在回答旁人的话，察觉不对后循声望过去。
赵灵溪脸上的血色正在褪。
她伸手扶住额角。
“郡主？”
温令姝立刻扶住她。
可下一刻，赵灵溪软倒在温令姝的肩头。
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翻。
啪——青瓷四分五裂，茶水沿着席毡洇开。
堂中只静了短短一瞬。
随即彻底乱了章法。
“郡主！”
“医女呢？”
“快叫人！”
有人撞翻了矮案，有人连声呼叫医女。
王府带来的侍女一拥而上，将赵灵溪围在中间。
陆薇已经起身，却被王府的嬷嬷拦在外面。
“都别靠近。”
素娥女冠脸色也变了。
今日香会是玉真观在主持，她一样脱不了干系。
她快步上前，隔着王府侍女看了一眼赵灵溪的面色，吩咐道：“去请静虚师太，她懂医理。”
华阳郡主的随行梁嬷嬷拨开人群。
她俯身看了看赵灵溪，脸色骤然沉下去。
“郡主方才用了什么？”
侍女慌忙道：“只用了茶，还有...”
她看了眼还吐着烟的香炉。
“还有香。”
一个香字落下，方才的纷乱忽然有了去处。
几道视线看向沈清妍。
先前还围着她问调香的姑娘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刚刚亲近起来的距离，不过眨眼，便又隔开了。
梁嬷嬷已经转过身。
“香是谁合的？”
沈清妍还未开口，有人抢先道。
“沈姑娘合的香。”
说话的正是冯莞。
陆薇看了她一眼，立即也道：“这炉香大家都用了。”
其他姑娘这才纷纷反应过来。
有两个胆子大些的也点点头，是啊，她们都没事。
梁嬷嬷却根本没有放松。
郡主出了什么差池，在场的人谁也担不起。
她盯着沈清妍看了一刻。
“先把沈姑娘留下。”
门外两名王府健妇立刻进来。
青杏一步挡在了沈清妍前面。
“嬷嬷。香是大家一起挑的，满席都烧了。”
梁嬷嬷神色没有半分松动，她在王府多年，自然知道这种时候宁可扣错，也不能漏掉半点可能。
她冷声道：“没人说沈姑娘有罪，只是郡主未醒之前，她不能走。”
说是留下。
两名健妇却一左一右逼近。
青杏脸色苍白。
这一刻，沈清妍的心口终于狠狠沉了一下。
她看着香炉。
不对。
若是香本身出了问题，不该只有赵灵溪一个人倒下。
这一次同先前所有的算计都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坏的不止是名声。
若是谋害郡主的罪名扣下来，她连回侯府查账的机会都未必再有。
下一瞬，熟悉的系统音响起。
[触发高危剧情：香会惊变。]
[提示：剧情风险极高。若宿主无法洗清嫌疑，气运将跌落至20以下，重新进入薄命状态。]
沈清妍呼吸微滞。
二十以下！
她好不容易从那条随时会断的命线上爬出来，如今一炉香又推回去了。
沈清妍手心已经生出薄汗，她却没有动。
慌也没有用。
青杏还想再说话，沈清妍从后面拉了她一下。
“没事。”
沈清妍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有说服力，可还是将青杏拉回身后。
一名侍女已经伸手要去撤炉。
“别碰。”
沈清妍开口道。
梁嬷嬷看过来。
“沈姑娘如今还是先顾好自己。”
“正是因为要顾好自己，才不能碰。”
沈清妍盯着那只炉子。
“香有没有问题，可以验。东西一旦动了，往后再查，就说不清了。”
方才第二炉燃起来时，她便觉得香气散得比第一炉慢。
只是席间人多，香气杂，一时没有细想。
现在看来，赵灵溪这只炉，确实比其他几席沉。
门外已经有人匆匆进来。
“嬷嬷，王府的护卫到了。”
梁嬷嬷不再迟疑。
“把沈姑娘带去偏厅。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许先离开。”
青杏一声姑娘还未喊出口，两名健妇已经上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人留下。”
梁嬷嬷抬起示意的手已经停在了半空。
方才满堂惊乱、碎瓷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可这一句落进来，众人还是不约而同望向门外。
谢星辞立在那里。
他不知来了多久，也没有进门的意思。
雨后的天光从檐外斜落，映出一双极好看的眉眼，垂眼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真正抬眸望过来，那点疏淡便突然有了锋芒。
谢星辞的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沈清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