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姝被安置在西边客房。
说是受惊,实则暂避众目。
屋内燃着安神香,纱帘半卷,她脸色青白坐在榻边,显然是哭过一场,身旁围着几个同她交好的贵女。
冯莞坐到她身边,正是她率先出言讥讽沈清妍。
“玉荷糊涂,与你有什么相干?你还替沈清妍张罗衣服,早知她不领情,就不该管她的事。”
穿紫绡裙的赵姑娘也接道:“就是,因为她一身衣裳,牵扯出这么多事。”
温令姝垂下眼帘。
“今日之事,我的确错了,她该怪我的。”
这话一出,冯莞越发心疼她。
“你就是性子太软。”
但话题总归会顺势扯到出身上,有人轻嗤:“商户人家出来的,事事计较分毫,堵得别人半句话都说不得。”
倒是坐在窗边的陆姑娘一直不说话。
她端着茶听了半晌,忽然道:“衣裳也就罢了,帕子那件事,不一样。”
屋中一静,目光齐刷刷都看向她。
“哪里不一样?”
冯莞皱眉望过去。
陆薇道:“帕子是女子贴身之物,若水榭边出了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谁还肯听她解释?”
屋中片刻无人接话。
陆薇出身将门,父兄都在军中任职,说话素来不绕弯。她并不觉得自己那句话有什么不妥,接着又道:
“玉荷的胆子太大了。”
冯莞眉心未松:“玉荷自然该罚。可她是她,令姝是令姝,一个丫鬟背着主子自作聪明,难道做主子的还能事事未卜先知?”
冯莞是吏部侍郎嫡女,在这一圈姑娘里颇有些分量。
她一开口,方才低声议论的几人也跟着应和。
“她方才赔过不是了。”
“若是沈姑娘肯私下问明白,也不至于当众牵连出这么多人。”
几句话一压,陆薇方才生出的疑心,很快被说成沈清妍的不是。
温令姝却在此时抬起头,眼尾依旧泛着红。
“陆姑娘说得对。”
“玉荷是我的人,她犯错,我不能因为不知情就无错。回府后,我自然要向老夫人和清妍姐姐请罪。”
陆薇看了她一会。
“既然你也这样想,那事情总算有个交代。”
“于公于私,我都护不得她。”温令姝低声道。
陆薇这才点了点头。
有了这一句,屋里的气氛重新松下来。
冯莞嫌陆薇说话扫兴,宽慰了几句,其余人也纷纷将话题岔开。
直到众人先后离开,屋内渐渐静了下来。
温令姝依然在榻边坐着。
她脸上的疲色还在,眼底的湿润却渐渐淡了。
认错有什么难的。
温令姝抿紧了唇,认下一份无关痛痒的过失,往往比争辩更容易换来怜惜。
今日真正让她措手不及的,从来不是玉荷。
而是沈清妍。
换做以往,只需有人提一句沈清妍的出身,再拿周怀瑾激上两句,沈清妍就该不顾场合地发疯,可偏偏她今日一次也没发作。
明明能借刘嬷嬷、玉荷攀咬,她也停住了。
温令姝攥紧了手心,她只备好了沈清妍发怒后的说辞,根本没有料想过沈清妍会退一步。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觉得空得发凉。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便能闻见旁人身上不同的气息。
一个人受挫、失势,身上原本的清甜气味便会淡去。而那场挫败若是因她而起,她的心口便会慢慢生出一股暖意,连带着诸事顺遂,也会让人不自觉地偏爱她、亲近她。
这些年,从未错过。
温令姝垂眸,抚平裙子上的一道褶皱,动作惯常温柔,只不过她此时却眼底有一丝燥意。
原本该落入掌心的东西,临到了又被人夺了回去。
越是得不到,越叫人想要。
......
另一边,沈清妍出了水榭。
长廊外,几名郎君从花木间经过。
原本散在廊下说笑的人都不自觉收了声。连带着几位要登车的姑娘,也隔着帷帽多看了几眼。
谢星辞走在最前面。
他身量修长,春风吹得衣摆微动,腰间只悬一枚冷玉。日色落在他的侧脸上,更显得肤色清白。
偏是这份冷淡,越发引人注目。
除却身后随行之人,他与旁的人始终隔着一段难以靠近的距离,偶有人上前见礼,他也只是略一颔首,并不多言。
很快,身影便远去,自然也没看见人群里的沈清妍。
沈清妍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扶着青杏的手上了马车。
......
回府时,天色已近昏暗。
温令姝连衣裳也未换,先去了寿安堂。
永宁侯老夫人坐在上首,侯夫人坐在左侧,眉间带着忧色。
二夫人正捏着帕子,听管事嬷嬷回禀春日宴上的经过。
温令姝一进门,便在堂中跪了下去:“令姝来给老夫人、夫人请罪。”
侯夫人当即起身:“好端端的,跪什么跪?快起来。”
老夫人没发话,只是看着她。
“你请的什么罪?”
温令姝垂头:“玉荷盗了清妍姐姐的帕子,刘嬷嬷又擅自动了库房的衣料。虽非我的授意,可她们都是因我而行事,闹出今日的误会。”
一句误会,将毁人名节的算计说轻了几分。
侯夫人听得心疼,当即道:“你在府里长大,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下人一时糊涂,怎么能全算在你头上?”
二夫人也在旁说道:“玉荷手段虽不中看,到底是护主心切,也没酿成祸事。”
老夫人听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酿成祸事,是因为清妍自己把事情查明白了,不是因为她们下手轻。”
寿安堂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老夫人看向温令姝,面色端肃:“玉荷取的是贴身物件,你心里明白,若是今天出了什么事,会有什么后果。”
“令姝明白。”
“刘嬷嬷是府上二十多年的老人,最知道规矩的。没有对牌,没有主母手令,便敢擅自开库。今日她能替你取一匹衣料,明日便能替旁人拿走一匣金珠。”
温令姝低声道:“是令姝的错。”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没有留下含糊的余地:“你错的不只是没管住人。”
“侯府给你体面,是情分,但是侯府的规矩和章程,不能因为这份情分,让底下人替你行方便。”
这话有些重了。
温令姝方才还算平稳的呼吸慢了些,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连唇边那点惯常的柔和也淡了。
侯夫人想替她解释,触到老夫人目光的片刻,终究是没开口。
温令姝静了片刻,俯身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老夫人教训得是。令姝记下了。往后凡事依府中的规矩章程行事。”
老夫人神色依旧严厉,只是没有再追问。
“起来吧,既已认错,就按规矩处置。”
她转头吩咐罗妈妈:“玉荷,杖二十,逐出内院。刘嬷嬷撤了差事,责二十,明日送去城外庄子。她手里的钥匙、账册,即刻收回来一并细查。”
罗妈妈心中微惊,面上不显,心里却清楚。
这一罚落下,玉荷也好,刘嬷嬷也好,往后便再无回内宅的可能。
老夫人又问:“清妍呢?”
管事嬷嬷答:“沈姑娘回汀兰院了,说是回去更衣。”
老夫人摆摆手,端起案上的茶。
“今日受委屈的是她,不必叫她过来回话。让她早点歇下。”
说罢,看向侯夫人。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侯夫人应下,又轻叹:“清妍这孩子性子直,难免话说得重,我劝劝她,姐妹之间...”
“她今日若是把话说重了,眼下跪这里的便不止令姝一个。”
老夫人淡淡截住她。
侯夫人怔住。
连二夫人捏着帕子的手也停了。
温令姝仍垂着眼,受教后眉眼中的顺从和怯怯犹在,只有藏在袖中的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