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由沈知夏亲手拆开。
何翠英记录封口完整,曹干事核对邮戳与陆沉川存根。里面有三页信纸、一张幼儿园家属托管说明,还有一张给小满买周岁鞋的五元汇款附言副联。
第一封信没有动人的开头。陆沉川先问小满秋天发烧是否好转,又问沈知夏为何连续两个月只回短信。他写自己申请了四天探亲,预计在小满生日当天到家;若她愿意,探亲后可一起去红山看房和托儿点。若不愿搬,也请亲笔说明实际困难,他会重新申请补助。
信末提到,那次探亲尚可能因战友母亲病重而调整,他会在确定后拍电报。
沈知夏看完,把信放回桌上:“你最后没来。”
“出发前一天,战友家里来电报。他母亲病危,我把四天假让给他。”
陆沉川当时认为这是正确选择。战友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他也不后悔让假。问题在于,他只给陆家拍了一封改期电报,没有要求回执,也没有另找妇联、单位或邮电所确认妻女是否收到。
“后来娘回信说,小满生日办得热闹,你理解我让假。”他说。
“那封是谁写的?”
“在七封假信里,笔迹像秀玲。”
陆秀玲在县里培训的说法若属实,她仍可能回村后写,也可能另有人代笔,需核日期。信藏在机座的时间同样待查。
沈知夏没有否定他帮助战友的善意:“你让假,救的是别人最后一次见面。可你把改期消息只交给已经多次代收信的陆家,没确认我和孩子。善意选择的成本,最后全落在我们身上。”
小满周岁那天没有热闹。她发烧未愈,沈知夏背着孩子去卫生室,回来后周桂芬因五元鞋钱未到账骂她不会持家。家里煮了一锅面,陆建民请了朋友来吃,孩子只分到半只蛋。
那半只蛋还是三婶从自己碗里夹来的。小满烧得没胃口,沈知夏把蛋黄碾进粥,喂了整整一个时辰。她当时不知道丈夫本想在那天回来,更不知道一封写着托儿、住房和鞋钱的信就在同一座院子里,被压进她每日踩过的机器底下。
“我那时以为鞋钱随信到了。”陆沉川道。
“附言副联在这里,不等于钱到了。继续查汇款。”
他没有辩解自己不知情,也没有用战友母亲病故来要求理解。他在陈述中写明:主动让出探亲假是本人决定;改期后只向陆家传讯、未核实妻女状态也是本人责任;假回信和汇款去向另查。
五元汇款在邮电旧册里找到,当月由周桂芬签收。陆家账本同月恰有五元“建民待客”。用途能否完全对应仍需证言,先列为高度相关,不直接定死。
托管说明则证明红山幼儿点在三年前已经为小满预留咨询机会,撤回材料使这条路中断。它不能保证当时搬去就一定幸福,却能证明沈知夏从未真正得到选择。
所有材料重新装袋。原信由公社封存,双方各得抄件;小满鞋款并入旧汇款查询;旧会计与电报接收人列入下一轮核实。
曹干事还将信封圆圈与同期陆家代收件逐一比对。圆圈不是姓名,邮递员当年图省事让熟人代收,手续本身也有缺口。邮电所答应查投递员旧工作簿,确认究竟交到谁手中。
这项核查仍未结束。
离开公社时,陆沉川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每次都差一步?”
“不是差一步。你把最关键的最后一步交给了最方便的人,然后相信事情会照你的意思发生。”
“以后我自己确认。”
“六个月里看事实。”
这句话没有温度,却比“我信你”更诚实。
二十四件订单正式开工。厂方按新规送布到学校,三方当面复量,布头盖章,纽扣分袋。许秀芹负责领口袖口,陈嫂做直线侧缝,沈知夏完成纸样修改、裁片复核和终检。第一件改进样衣在当晚完成:口袋加深半寸,大号袖口设两道可放长折,后领扣眼仍保留。
小满试穿后跑了三圈,口袋里的三颗木珠没有掉。她伸直手臂,袖口也不磨腕。
“我的新衣也这样放长。”她说。
“先把订单做完,再做你的。”
生产账上,首批余款、二十四件预留成本和协作者工钱分开。两名协作者每完成一个工序便在纸签画圈,不识字的陈嫂用自己的三角记号,旁边由许秀芹注明内容。记号是她本人选择的经手签认,不是冷冰冰的神秘代号。
红山房屋五日维修期将到,沈知夏提交临时入住申请,但附上条件:门窗、排水沟和里间隔帘验收合格后才搬;教师宿舍保留至搬迁当日交接;缝纫机先留学校完成订单,不随生活物品匆忙搬动。
陆沉川返队前送来首月小满抚养款,金额、用途和日期按六个月约定入账。他没有把生日信里的愧疚折成额外现金,也没有要求孩子当面收。
临走前,小满给他看墙上的红圈。下一次确定探亲在两个月后,中间每月十五日前会有信和汇款。
“你要是不能来,先告诉娘。”
“好。”
“不能让奶奶替你说。”
“不让任何人替我说。”
孩子没有叫爸爸,只把一根新削的铅笔递给他,让他在约定旁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沉川写完便离开,仍没有跨进宿舍门。
两日后,红山维修验收通知送达。沈知夏带小满再次查看,门上换了结实木闩,西窗装好插销,排水沟旁立起木栏。里外间仍只隔布帘,但可以各放一张床。
小满亲手插上门闩,又拉开,试了三次。
“娘,新家门上也能从里面关。”
“能。”
“那月亮盒可以搬吗?”
沈知夏看向空屋,也看向手里的订单进度、两本账和临时入住批件。
“可以先搬盒子。我们一件一件搬,搬过去的每一样,都由我们自己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