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海交出的纸上，不只有小满的生辰和胎记。
最下面还写着一句：“孩子体弱，不爱说话，带走后不宜常回柳树湾，免得认生。”
陆秀玲看见，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我写的。”
“你昨晚在公社写过同样几个字。”何翠英将两张纸并排，“是否同一人，可以继续核。你先回答，周家为什么会拿到这些只有家里人知道的情况。”
“娘告诉他们的。”
周桂芬怒道：“生辰是我说的，字是你写的！我什么时候让你添后面那句？”
“是美兰姨问，孩子会不会总想亲娘。你说带远些就忘了。”
母女再一次把彼此推到前面。
周美兰没有否认：“我确实问过。秀玲说小满胆小，只要头几个月不见亲娘，慢慢就肯跟我们。她还说沉川在外头，等发现时孩子已经叫我们爹娘，不会硬抢。”
陆沉川站在桌边，脸色沉得看不出情绪：“你见过我的同意书吗？”
“没有。桂芬表姐说你寄过信，意思是家里做主。”
“哪封信？”
“她只念过一句，说你任务重，孩子由家里安排。”
周桂芬急道：“你每回信里不都说家里听我的？难道这不算？”
“让我孝敬你，不等于把女儿送人。”
孙福海叹了口气：“这事我们也有错。只听一边，没见孩子父母签字就来接。今天钱退了、纸还了，以后若再有手续问题，我们配合说明。”
何翠英请他把方才所述写进补充记录。周美兰也按下手印，承认见过孩子生辰纸、未见父母同意。
送养证据至此已有交易、资料、路线和参与人口述，不再只是双方各执一词。
处理完周家的部分，剩下的是五十元内部债务。
陆沉川把自己退钱的收据放在周桂芬面前：“娘，你收的钱，怎么还？”
“我生你养你几十年，你就为五十元跟娘讨债？”
“不是孝敬钱，是送小满的定金。”
“钱已经退了，你非要逼娘写欠条？”
“要写。”
陆沉川说得很平，不像吵架，更没有退路。
周桂芬转向族里长辈。七叔公避开她的目光，只说：“钱来路不正，立账是应该的。你若一下拿不出，分期还。”
“我哪有收入？”
“家里鸡蛋、猪仔和年终分配都有你的份。”
“那是我的养老钱！”
沈知夏道：“基本生活和看病不能断，欠款也不能因为叫养老钱就消失。可以每月少还，写清期限。”
“不用你装好人！”
“这笔是你和儿子的账，我只要求别从给小满的生活费里扣。”
最后，欠条写成每月偿还五元，十个月还清；若当月确有医疗支出，经见证后顺延。陆沉川坚持把“送养定金”四字写在用途里，不肯模糊成普通借款。
周桂芬按印时，眼泪砸在纸上：“我算是白养你这个儿子。”
陆沉川把欠条晾干：“你养我的恩，我会用养老和照料还。小满不是还恩的东西。”
孙福海把退钱收据、原先的车票和一张百货小票一并交给何翠英：“这些是我们来接孩子的花销，不让陆家赔。事情没问清就来抱人，是我们自己的错。运输队里已经有人以为小满是我家孩子，我回去会把话改过来。”
这一点也写进补充记录。送养虽在村口被拦，孩子的新身份却已被提前讲给外人。周家必须更正说法，不得再宣称沈知夏收钱弃女，免得谎言比驴车走得更远。
沈知夏听见这句话，心口没有松，倒像被迟来的风刮过。若他早几年肯说，许多事或许不会走到今天。可早几年他不在，这句话便只能算今日的开始。
周家离开后，小满从三婶身后出来。周美兰没有靠近，只在车旁轻声问：“那件红棉袄，你不喜欢吗？”
小满把脸藏起来。
沈知夏替她回答：“她现在看见那件衣服就怕。我会拆掉内衬，棉花若能用，改成别的东西。”
“别扔。”周美兰说，“棉花是新的。”
“不会浪费。”
这不是和解。那件曾裹着小满上驴车的红棉袄，如今怎么处置，终于由她自己说了算。
驴车走后，陆沉川想把小满抱回屋。手刚伸出，他便停住：“能牵手吗？”
小满摇头，却把自己的火柴盒递给他：“你拿这个。”
盒里装着五颗石子，走一步便哗啦响一下。陆沉川拎着它，跟在母女身后，第一次获得一件孩子愿意交给他的东西。
回到东厢房，沈知夏把小满的生辰纸放进证据袋。陆秀玲仍站在院里，没有离开。
“嫂子。”她声音发干，“工作核查我可以配合。送养的资料我也承认是我写的。但我真没想害小满，我只是觉得周家条件好。”
“你写了带远些，不让她见亲娘。”
“那是为了她快点适应。”
“一个四岁的孩子哭着找娘，你们想的不是把她还回来，是怎么让她尽快忘。”
陆秀玲无话可说。
陆沉川又问她，是否把小满照片交给周家。陆秀玲承认给过一张满月照，照片原本夹在哥哥寄给母亲的信里。周美兰点头，说照片正放在自家相框，过两日由孙福海送到妇联，不直接进母女住处。
孩子连自己的照片被谁拿走都不知道。照片得拿回来。那是小满的脸，不是谁拿去给别人认孩子的凭据。
沈知夏没有要求她当场下跪，也不接受一句“没想害”结束。她只让何翠英把承认写进记录，由陆秀玲自己签名。
笔落下前，陆秀玲忽然问：“如果我全说了，厂里的工作能不能不查？”
“不能。”
“你就一点活路都不给我？”
“说真话不是拿来换工作，是你原本就该做。”
沈知夏看着她：“你的活路要靠你自己的手艺一步一步走，不能再踩在我的名字和小满身上。”她不会替她关门，也不会再让出自己的门。这个道理，往后要写进每一笔工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