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川最终在“已收悉”后签下了名字。
他没有写同意离婚，也没有写反对，只按公社要求注明收到申请与证据摘要，愿意参加后续调解。
周桂芬眼看着笔尖落下，像是儿子已经当场把媳妇送出了门：“沉川，你真由着她胡闹？军婚哪能她说离就离！”
“签收不是离婚。”陆沉川合上笔帽，“也不是我没看见。”
沈知夏取回副本，把纸放进自己的布包。这个动作比任何争吵都让她踏实。上一世她写过许多信，交出去以后便再没有回音；如今至少有一张纸证明，陆沉川亲眼看过她的选择。
刘大夫很快被请来。
小满不愿进正屋，就在东厢房看诊。陆沉川站在门槛外，没有因为自己是父亲便径直进去。沈知夏让开半步，他才坐到炕沿最远的一角。
刘大夫翻开记病情的旧本：“孩子这回是受凉发热，药后退了。更要紧的是底子弱，脸色和指甲都淡，平日吃得少。去年那场咳嗽拖得久，我当时让去县里照肺，后来没去。”
“为什么没去？”陆沉川问。
“你娘说家里没钱。”
屋里静了一下。
陆沉川看向沈知夏：“我寄了二十元。”
“我前天才知道。”
这一句没有责骂，却比责骂更难接。
刘大夫又说，小满右腕内侧有一道旧烫痕，是去年冬天打翻热水留下的。伤不重，但当时没有好药，皮肤愈合得慢。
陆沉川从未听说过。
他记起自己去年收到的回信。信里说烫伤只是溅了两滴水，孩子当天便跑出去玩。他当时寄回五元药钱，还特意写了如何换药。现在刘大夫的本子上却记着，药是赊的，换过三次，直到半个月后才结痂。
“去年那五元，你收到没有？”他问。
沈知夏摇头。
刘大夫想了想：“桂芬后来还了八角药钱，说是卖鸡蛋得的。别的我不知道。”
又一笔写明给妻女的钱，没到她们手里。陆沉川取出随身小本，将日期、金额和刘大夫能证明的八角记下来。他过去写汇款附言，以为字落到纸上便算交代；如今才知道，一笔钱必须有人收到、用到，再有反馈，
他在七封回信里读到的，是小满吃得好、病已愈、会唱歌，会跟着奶奶去赶集。那个纸上的孩子与眼前这个把手藏进袖口、听见大人问话便先看母亲脸色的小满，几乎不是同一个人。
“小满。”他放低声音，“能让我看看手吗？”
孩子摇头。
“不想看就不看。”
他没有再伸手。
小满悄悄看他一眼，又去摸炕柜上的照片。那是一张陆沉川几年前寄回的黑白照，边角已经起毛。她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真人比了半天。
“照片里没有泥。”
“我今天走路回来，鞋上有泥。”
“照片也不说话。”
“照片不会。”
“你会不会把我给别人？”
“不会。”
“奶说你要儿子。”
周桂芬在院里听见，急得推门：“小满，你别瞎说！奶什么时候……”
陆沉川起身挡住门：“娘，出去。”
“我是怕她教孩子恨你！”
“孩子现在怕的不是谁教她，是有人真的把她抱上了车。”
周桂芬第一次被儿子当着外人的面堵在门外，脸涨得发紫。她想哭诉，陆沉川却关上门，只留一道透气的缝。
他重新坐回原处：“我喜欢小满，不需要你变成儿子。你不想叫爸爸，可以先不叫。”
小满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不需要变”。她把照片放回去，没有再往母亲身后藏得那么深。
刘大夫开了几天调养的药，建议天气暖些后带孩子去县里复查。陆沉川掏钱，沈知夏也拿出借款剩下的零钱。
“药钱我付。”他说。
“这次可以。”她答，“票据给我，记在小满的支出里。”
陆沉川顿了一下，将钱交给刘大夫，又请对方开一张简单收据。过去他认为夫妻之间记一元几角太生分，此刻才明白，不让她知道钱从哪里来、花在哪里，才是真正把她隔在生活外面。
看诊结束，小满困得眼皮打架。沈知夏让她睡下，自己送人到院外。陆沉川跟出来，想问的话终于出口：“你们平时吃什么？”
“家里吃什么，我们也吃什么。只是肉和鸡蛋少轮到小满，娘说她是女孩，吃多了也不长陆家的力气。”
“你为什么不在信里告诉我？”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哪封信？”
“你自己写的信。”
“写过。”
“我没有收到。”
“所以我该继续写，写到有人愿意交给你？”
陆沉川被问住。他想说可以寄到单位、可以找人转交，却在开口前想起她连两元车费都没有，四封挂号材料又都被人用她的名字签收。
“你可以找公社，像这次一样。”
“这次是小满已经要被带走，我病得差点起不来。陆沉川，你是在问一个被困在你家、钱和证件都捏在你母亲手里的人，为什么没更有办法吗？”
他的喉结动了动：“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问的就是这个意思。”
沈知夏回屋，从旧木箱里取出一摞从未寄走的信。纸张各不相同，有孩子用过的作业纸背面，有生产队废表格，也有她省下的信纸。每一封都写着陆沉川的名字。
“我没有你的办法多。”她把信放到他面前，“我能想的，都在这里。”
最上面一封写于小满高烧不退的那个冬夜。
信封是用废报纸自己糊的，封口没有浆糊，只压出一道反复折过的痕。后面几封甚至没有信封。陆沉川伸手时，看见每一页开头都写着日期，有的间隔两个月，有的只隔三天。那些日期不是为了离婚补出来的。是一回又一回，写了却没能寄出去的日子。
信纸右下角有一团已经干透的褐色痕迹，不知是药汤，还是一个年轻母亲从来没敢让婆家看见的眼泪。纸页却一直留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