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里很窄。
潮湿。
阴冷。
旧高速收费站建成很多年，地下排水系统早就坏了一半。
黑街侦查队能走这里，是因为他们太熟悉城市废道。
北方先遣潮也能走这里。
说明它们不只是怪物。
它们在学习人类留下的路。
顾眠进入涵洞时，刀没有完全出鞘。
她身后跟着周烬的影子。
周烬本人还没完全恢复，不能上前线，但他的影子被唐梨和裴玄接了一个短程精神锚，勉强能跟到涵洞口。
红鸦带着两名黑街侦查员守在后方。
“前面七个。”
“不，九个。”
“有两个贴着水道顶爬。”
顾眠抬头。
黑暗里，两道人影像壁虎一样贴在水泥顶上。
身体扭曲。
关节反折。
眼睛里没有光。
他们背后的灰白接口一亮一灭。
像有人在远处拨动线。
顾眠低声道：“裴玄。”
“在。”
“他们还有意识吗？”
裴玄的声音过了两秒才传来。
“有残留。”
“多少？”
“很少。”
“够不够听见名字？”
裴玄沉默一瞬。
“可以试。”
唐梨立刻开始检索改造体身份。
“接口型号和灰庭执行人相似，但更粗糙。”
“可能是北方外缘回收中心城旧技术后反向制造。”
红鸦冷冷道：“也可能本来就是同一套源头。”
没人反驳。
顾眠向前一步。
第一只改造体扑下。
速度很快。
手指像骨刃，直刺她的喉咙。
顾眠侧身。
刀光出鞘一寸。
没有斩头。
斩的是他背后的接口线。
铮。
灰白接口断开半截。
改造体摔在地上，身体疯狂抽搐。
白眼观察体的声音从涵洞深处响起。
“救援尝试。”
“效率低。”
“建议直接清除。”
顾眠眼神不变。
“吵。”
第二刀落下。
改造体颈后的控制钉被挑出。
他猛地睁大眼。
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音节。
“水……”
沈晚晴立刻在医疗频道下令。
“一号改造体保留生命反应。”
“后方准备镇静和接口隔离。”
许清棠同步记录。
“明账防线处理原则：优先切断控制接口，确认意识残留后再决定处置。”
白眼观察体继续播报。
“迟疑增加伤亡概率。”
杨金龙站在正面阵地，抬手又是一枚雷光手机。
啪。
最前排白眼被炸得卡顿。
“你废话真多。”
他没有去涵洞。
因为他一去，灾眼就会把战场重心拉到他身上。
这次要证明的，不是杨金龙一个人能不能救场。
而是这条明账防线不用第五王座、不用白塔，也能做复杂选择。
涵洞里。
顾眠连续出刀。
每一刀都极细。
切接口。
挑控制钉。
避开要害。
但改造体越来越多。
他们不是低温种那种直线冲锋。
他们会绕。
会爬。
会从水道侧孔里钻出。
甚至会故意用残留的人声呼救。
“救我。”
“别杀我。”
“妈妈。”
“我疼。”
红鸦脸色越来越难看。
“它们在利用残留意识。”
裴玄道：“对。”
“残留是真的。”
“利用也是真的。”
这比纯粹怪物更难处理。
因为你不能说那些声音全是假。
也不能被那些声音拖死。
周烬的影子缠住两只改造体的腿，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顾眠，左边。”
顾眠反手一刀。
左侧水道里的接口线被斩断。
改造体倒地。
可下一秒，顶上的两只同时扑向红鸦。
红鸦短刃出手，斩开一个。
另一个已经贴到她面前。
她看见那张脸时，动作突然停了一瞬。
那是黑街的人。
至少曾经是。
她认得。
名字叫梁小满。
当年在黑街给人跑腿，笑起来有颗虎牙。
失踪时才十六岁。
现在他半张脸被灰白接口覆盖，眼睛里只剩浑浊的光。
他张了张嘴。
“红……姐……”
红鸦的短刃停住。
白眼观察体的声音立刻响起。
“情感迟疑。”
“防线破口。”
梁小满的骨刃刺向红鸦心口。
顾眠来不及回身。
周烬的影子也被另一只改造体缠住。
就在骨刃快要刺中时，一枚很小的雷光手机从涵洞外飞进来。
啪。
砸在梁小满额头的白眼接口上。
爆炸很轻。
却让他动作卡住半秒。
红鸦眼神一狠。
短刃翻转。
没有刺心。
刺进他颈后的接口。
控制钉被挑出。
梁小满倒进她怀里。
他身体还在抽。
红鸦死死按住他。
“记名。”
她声音哑得厉害。
“梁小满。”
“黑街北段。”
“失踪时十六。”
许清棠立刻记录。
沈晚晴下令。
“三号改造体意识残留明确，送后方隔离救治。”
白眼观察体的声音短暂卡顿。
它们似乎无法理解。
为什么明明情感迟疑已经出现，防线却没有破。
因为这条防线不是一个人在做选择。
红鸦迟疑。
杨金龙补半秒。
顾眠切接口。
沈晚晴接救治。
许清棠记名字。
唐梨公开流程。
每个人都只承担一部分。
所以没有人需要像第五王座那样，假装自己可以替所有人承担一切。
正面阵地上，低温种第二波冲锋开始。
数量比第一波多三倍。
冰雾压到火墙前，韩烈的火焰被冻得不断后缩。
秦岳的岩墙也开始结霜。
“顶不住太久！”
秦岳低吼。
韩烈咬牙。
“火系二组，补左侧！”
“爆发系别急，等它们进岩墙口！”
异能者协会的高阶战力开始接替。
有人第一次在公开调度下作战，很不习惯。
以前他们听命令。
现在他们的每一次后撤、每一次顶上、每一次物资申请都会被记录。
压力很大。
但也很清楚。
谁在顶。
谁在躲。
谁真有用。
谁只会喊口号。
一目了然。
一个风系异能者临阵后退半步。
还没等别人骂，公开链就记录了他的状态。
非逃离。
异能过载。
建议替换。
另一名土系异能者立刻补位。
没人羞辱他。
因为记录不是为了逼人死撑。
是为了让战场知道谁还能打，谁该撤。
这个细节让很多人心里一动。
明账不是把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明账也可以保护人。
只要记录的人不拿权力作恶。
白眼观察体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它们开始改变诱导。
“记录产生压力。”
“压力制造恐惧。”
“恐惧降低战力。”
许清棠冷冷道：“公开回应。”
唐梨立刻把前线替换数据投出。
过载撤下人员：
七人。
及时替换成功：
七人。
因记录避免误判逃兵：
七人。
前线战力完整率：
稳定。
杨金龙看向白眼观察体。
“看见没？”
“记录不是你们白塔那套标签。”
“我们记账。”
“不是为了把人做成怪物。”
“是为了知道人什么时候还是人。”
他说完，抬手。
雷光手机再度飞出。
啪。
又一只白眼被砸得闭上。
这一次，前线不少人都笑了出来。
紧张还在。
低温还在。
危险也还在。
但白眼观察体那种高高在上的诱导感，被杨金龙用一个又一个低伤害雷讯砸得稀碎。
它们试图让战场变成哲学题。
杨金龙偏偏把题砸成笑话。
就在此时，裴玄忽然抬头。
“不对。”
“白眼观察体数量少了。”
唐梨快速扫描。
“前排被干扰后，它们没有继续增援。”
“它们在后撤。”
韩烈皱眉。
“怪物后撤？”
杨金龙看向北方白雾。
雾更浓了。
浓得像一堵墙。
墙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高速路面微微震动。
裴玄脸色变了。
“第四类单位。”
唐梨声音发紧。
“先遣潮情报里没有第四类。”
白雾缓缓分开。
一具巨大的变异体走了出来。
它高近六米。
背后长着无数白眼。
胸口却嵌着一块人类面孔。
那张脸闭着眼。
像睡着。
又像被供在里面。
沈晚晴看见那张脸，呼吸一滞。
顾明棠的声音从医疗频道里响起。
“那是……”
“灰庭第一任主任。”
“白塔外部协同席最早的人类接入者。”
巨型变异体睁开胸口那张人脸的眼。
它看向杨金龙。
开口。
声音像人，又像灾眼。
“明账防线。”
“测试升级。”
杨金龙掌心灾眼标记骤然亮起。
沈晚晴厉声道：“杨金龙！”
杨金龙看着那头巨物，慢慢笑了。
“收到。”
“雷核释放申请。”
许清棠声音绷紧。
“理由。”
杨金龙抬起右手。
雷光一寸寸亮起。
“来了个大的。”
“我得让它知道。”
“收费站。”
“也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