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衡仓救援持续到上午。
六十具培养舱，最后统计结果出来。
活体四十二人。
死亡九人。
空舱九具。
四十二名活体里，二十六人来自黑街失踪名单。
七人来自外三区失踪登记。
四人来自中三区工坊。
三人身份不明。
两人疑似资源商会内部违规转移对象。
这个结果一出来，中心城公共频道再一次沉默。
因为这说明金衡仓不是单纯黑街案件。
它连接着整座中心城。
黑街只是最容易被偷走人的地方。
不是唯一的地方。
沈晚晴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眼里全是血丝。
但她没有离开。
东三区急救站的冯秋也没走。
两个医生从一开始的互相配合，到后来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红鸦站在门口，把黑街的人拦在外面。
很多人想进来看亲人。
但现在不能。
感染风险。
污染风险。
情绪刺激风险。
每一个理由都很冷。
但每一个都是真的。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仓库外。
“我就看一眼。”
“我女儿失踪半年了。”
“你们让我看一眼。”
红鸦蹲下，低声说：
“等医生说能看。”
男人眼睛通红。
“医生说什么时候？”
红鸦看了一眼仓内。
沈晚晴正把一名危重者推进临时隔离车。
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药液痕迹。
脸色也很差。
红鸦说：
“她说能看的时候。”
男人崩溃地捂住脸。
红鸦没有安慰。
黑街人不擅长安慰。
她只是陪着蹲了一会儿。
程知远带着安全署封锁外围。
他这一次没再说太多官话。
只是把现场分成三层。
最外层防止人群冲击。
中层登记失踪者家属。
内层配合医疗转运。
姜南枝看着他的安排，点了点头。
“比昨天有用。”
程知远脸色疲惫。
“你们北仓夸人都这么节省？”
姜南枝说：
“准确就行。”
程知远苦笑了一下。
他一夜之间像老了几岁。
刘邵已经被控制。
东门安全署内部三名涉案人员被停职。
他的办公室印章权限被临时冻结。
他本人也被要求接受内部审查。
但他还在现场。
因为金衡仓是他亲眼看见的。
他现在不能退。
一退，就真的只剩责任，没有补救。
唐梨坐在仓库门口，抱着电脑补全名单。
红鸦递给她一杯热水。
唐梨抬头。
“你还会照顾人？”
红鸦说：
“黑街人又不是只会捅刀。”
唐梨接过。
“谢谢。”
红鸦在她旁边坐下。
“黑街失踪名单，你准备怎么处理？”
唐梨说：
“建立四份档案。”
“第一，公开删敏版，让所有人知道失踪规模。”
“第二，家属查询版，只对认证亲属开放。”
“第三，司法审查版，给中心城临时审查组。”
“第四，北仓备份版，防止中心城删档。”
红鸦看着她。
“你不信中心城。”
唐梨说：
“你信？”
红鸦笑了。
“不信。”
“但你也不完全信黑街。”
唐梨点头。
“黑街也不干净。”
红鸦没有生气。
“确实。”
唐梨继续道：
“所以黑街要有人进局。”
红鸦眯起眼。
“什么意思？”
唐梨把一份草案推给她。
标题：
黑街失踪人口联合登记点。
参与方：
黑街代表。
北仓记录组。
中心城安全署。
医疗组。
幸存者见证人。
红鸦看了很久。
“你想让我当黑街代表？”
唐梨说：
“不是我想。”
“是你已经站出来了。”
红鸦沉默。
黑街代表。
这四个字听起来比情报中间人沉得多。
情报中间人只负责交易。
代表要负责背锅。
也要负责扛事。
红鸦说：
“黑街不喜欢代表。”
唐梨说：
“那就换个名字。”
“失踪名单保管人。”
红鸦笑了一下。
“这个顺耳。”
唐梨说：
“但事一样。”
红鸦低头看着那份草案。
过了很久，她问：
“杨金龙知道吗？”
唐梨说：
“他大概会说，你自己选。”
红鸦问：
“你呢？”
唐梨看着她。
“我建议你接。”
“为什么？”
“黑街以前没有名字。”
“现在名单递出来了。”
“如果没人保管，名单很快又会变成筹码。”
红鸦沉默。
她看向仓库里。
许茉躺在临时医疗舱里，还没有完全醒。
周阿成也找到了。
那个会修过滤芯的十四岁男孩，身体很虚，但活着。
还有更多人。
他们被偷走。
被标号。
被保存。
被当成资源。
如果黑街不自己伸手抓住这次机会，中心城会用另一套文件把他们再次淹没。
红鸦终于拿起笔。
“我签。”
唐梨把草案转成正式记录。
黑街失踪名单保管人：
红鸦。
这是黑街第一次以某种正式方式进入中心城的公共治理文件。
不是作为麻烦。
而是作为当事人。
另一边。
杨金龙回到接待楼时，沈晚晴还没回来。
顾眠跟着他。
谢玄铮在楼下守了一夜。
陆沉舟趴在桌上睡着，手腕还吊着。
周烬坐在窗边阴影里，像从来没离开。
杨金龙坐下，闭眼。
污染指数昨夜最高冲到六十九。
现在降到六十四。
没到安全线。
但比前一天好。
顾眠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杨金龙睁眼看她。
“你倒水？”
顾眠说：
“沈晚晴让我盯你喝水。”
杨金龙笑了。
“我还以为你关心我。”
顾眠看着他。
“也有。”
杨金龙手指一顿。
顾眠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她一向直接。
杀人直接。
救人直接。
承认也直接。
杨金龙端起水喝了一口。
“你这么说，容易让我多想。”
顾眠说：
“你可以想。”
房间安静了一瞬。
窗外是中心城清晨。
楼下还有安全署巡逻声。
远处公共频道仍在播报金衡仓救援进度。
这个世界很吵。
但这点安静，刚刚好。
唐梨推门进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停在门口。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顾眠很平静。
“没有。”
杨金龙说：
“你最好有事。”
唐梨举起电脑。
“当然有。”
“黑街联合登记点建好了。”
“红鸦签了。”
“程知远也签了。”
“沈晚晴还在金衡仓，暂时回不来。”
“另外，裴玄来了。”
杨金龙问：
“他来干什么？”
唐梨说：
“他说临时议会已经初步通过他去北仓驻守的提案。”
顾眠皱眉。
“这么快？”
唐梨说：
“中心城现在想派个眼睛去北仓。”
“但他们没想到，我们也想放个眼睛看中心城。”
杨金龙笑了。
“让他进来。”
裴玄进门时，仍戴着银色面具。
他站在客厅中央，开门见山。
“我会随你们回北仓。”
杨金龙说：
“恭喜。”
裴玄没有理他的敷衍。
“但在离开前，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钱万益被抓，王座席已经注意到你。”
杨金龙说：
“他们不是早就注意了？”
裴玄摇头。
“不一样。”
“之前，你是外部高危。”
“现在，你是内部变量。”
唐梨皱眉。
“什么意思？”
裴玄说：
“王座席不怕强者。”
“中心城有很多强者。”
“他们怕的是，一个强者开始让底层、黑街、医疗、军方、异能者协会都产生重新分配权力的想法。”
杨金龙靠在沙发上。
“说重点。”
裴玄说：
“今晚之后。”
“他们可能会给你两个选择。”
“拉拢。”
“或者清除。”
顾眠握刀。
“他们可以试试。”
裴玄看向她。
“他们会试。”
唐梨问：
“什么时候？”
裴玄沉默一秒。
“很快。”
话音刚落。
中心城全频道忽然弹出一条最高优先级通知。
发布方：
临时议会。
协同方：
王座席。
内容：
鉴于北仓杨金龙在中心城期间连续引发高危事件，为维护全城稳定，临时议会将于今晚八点召开扩大会议。
议题：
天灾主宰处置方案。
杨金龙看着那条通知。
笑了。
“处置我？”
他把水杯放下。
“行。”
“晚上八点。”
“看看谁处置谁。”